第191章 咆哮兰都(七十三)
收到基里安的消息之后,周祈没有在铁匠铺前接着停留,直接通过敕印定位到基里安的位置,带着帕尔瓦纳赶了过去。
红发青年蹲在一片墓碑群中央,见周祈靠近,急忙迎了上去,“曜日大人,通灵板说,那些失踪的孩子在这下面。”
下面?
周祈走到通灵板指示的区域,他用脚尖踩了踩地上的土,土是松的,显然前不久才被人动过。
“你们在这里等我。”
周祈召唤出银贝壳街的大门,走进主建筑,然后拿出召唤虚界魂质需要的道具,将两年前在修道院帮他挖过洞的鳞甲魂质召唤了出来。
“偶欸!”
那只魂质显然还记得周祈对他做过什么,刚一走出来便对着周祈大叫。
直到它看到周祈身边的瓦沙克,立刻变得温顺起来,甚至还用它尖锐的头部主动去蹭那只恶灵。
瓦沙克命令它再带几只同类出来,一群鳞甲魂质跟随周祈回到墓园,开始用它们的牙齿、舌头在周祈圈定的范围内挖洞。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异种?可是异调局的图册上并没有它们……为什么它们看起来那么娇小,却可以用牙齿咬断巨石……还有,为什么它们的叫声是「偶欸!偶欸」的……
基里安心中涌出无数个问题,他瞥了一眼曜日冷酷的侧脸,然后又把所有的问题都憋了回去。
差不多半个小时之后,鳞甲魂质在通灵板圈定的区域中「挖」出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巨大的圆坑。
坑内矗立着五根形状、高度完全相似的石柱,石柱的表面向外伸出芭蕉叶子一样的平台,一层一层交错着叠加,每一个「平台」上都平稳放置着一副棺材。
一根石柱至少有二十个平台,也就是说,眼前的巨坑之中停放着上百副棺材。
周祈的心猛地颤动了一下,根据通灵板的提示,那些失踪的孩子都在这里。难不成他们都躺在棺材中,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吗?
在他思考之时,坑底的鳞甲魂质挖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偶欸!”
它大叫一声,想把周围的同伴喊过来。紧接着,鳞甲魂质吞下一大口湿润的泥土,一道暗紫色的光束从泥土的缺口中迸发出来。
那东西的形状像是一根藤蔓,又像是某种软体类动物的触手,它的表面包裹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气,看到那些眼熟的物质,周祈敏锐地意识到不对劲,他几乎是立刻通知瓦沙克切断银贝壳街的召唤仪式,但一切已经来不及。
鳞甲魂质张开血盆大口,用尖锐的牙齿一口咬住暗紫色的触手,像对待那些泥土一样,想把它吃进腹中。
暗紫色触手迸发出一股强大的吸力,像搅拌机一样直接将那只鳞甲魂质嚼碎、吞噬,变成自身的养料,它的体积顷刻间膨胀了数倍,剩下的鳞甲魂质们也无法幸免,全部被暗紫色触手吞噬殆尽。
那根奇怪的「藤蔓」如同得到滋养的花蕾,开始在圆坑之中生根发芽,它迅速分裂,无数根粗大的触手在坑底延展开,并攀附上那五根石柱,将平台上的棺材尽数缠绕住。
与此同时,核心处的灰白色雾气也在不停向外弥散。
雾气之中,一座巨大的黄金宫殿若隐若现,周祈几乎是立刻辨认出来,这就是他们上次喝下灰蜜酒之后到达过的「梦巢」。
原来「梦巢」不止一个!
周祈睁大眼睛,梦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它竟然还呈现出了可生长的「活性特征」,难道、难道梦巢是一种活着的……生物?
它的那株……「胚芽」,是在吞噬掉鳞甲魂质之后才开始生长发育。
也就是说,这东西和星虫一样,都是以魂质为食物?
周祈又是一惊,如果真是如此,没有活人、全是魂质的小镇简直是梦巢最好的培养皿。
仿佛是为了印证周祈的想法,梦巢核心处的灰雾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向小镇的四周扩散,而这些雾气像是有黏性的蜘蛛网,所过之处,飘零着的魂质全部被它们捕获。
直到这时,周祈才终于看清楚,原来在无光季时终日弥漫在城市之间的灰域,竟然是由一只一只的细小虫豸组成。
他距离梦巢的核心太近,只要稍微认真观察,甚至还能看到那些一圈一圈整齐排列的虫豸长着人类的五官,它们闭着眼睛,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白色的像尖芽一样的触手一下一下蠕动着,将被捕获的魂质一点一点运送回梦巢核心。
上千个人类的魂质,完全足够一株梦巢的胚芽发育成熟,周祈不清楚梦巢发育完全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小镇上的居民全部是非自然死亡,他们的魂质无一例外,全都被黑色准则的力量污染。
如果梦巢吞噬了他们的魂质,一定会成为一个巨大的污染源,甚至会培养出拥有强大力量的怨灵。到时候,他们三个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活着走出墓碑镇。
想到这里,周祈什么话都没说,沿着巨坑的边缘一路划了下去。
剩下的两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不约而同地喊了一声。
“哥哥!”
“喂!曜日!”
基里安僵了一下,觉察到不对劲的地方,“诶?哥哥?你为什么这么叫他?”
帕尔瓦纳没有理他,而是想跟着周祈一起下到坑底,基里安急忙拦住他,“那家伙敢下去,肯定是有自信能回来,你下去不是给他添乱吗?”
帕尔瓦纳看了红发青年一眼,心里似乎也认可了对方的说法,原本准备追下去的动作也凝滞在原地。
周祈顺利到达坑底,来到梦巢的核心处,一小会儿的功夫,灰域已经为它运来了不少的魂质,雾气中的黄金宫几乎已经拥有了实体。
梦巢的核心依旧是最初的那株暗紫色胚芽,周祈先召唤出碎星者,尝试用刀刃去切碎它。
但金属碎片接触到胚芽的那一刻,那根暗紫色的「触手」变换为虚幻的幽影,剑刃从中贯穿,却未伤到它分毫。
或许梦巢核心的本质也是魂质?
周祈猜测着,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可以试着用星虫将它吞噬。
他把想法传递给腹中的「居客」,星虫没有回答,按照以往的经验,一般这就是默许的意思。
周祈不再犹豫,催动灵知,星虫开始变换形态,由金黄色的光芒变为数根食人花一样的黄金触手,它们翻涌着从周祈腹部的伤疤处涌出,径直锁定目标,以凶狠的姿态猛地将梦巢核心团团缠绕。
梦巢的核心开始疯狂地挣扎,它在星虫的挤压中逐渐显现出人类的形状,周祈认出来,这是他在兰蒂尼恩的梦巢见过的黑西装侍者。
不,准确的说,他们只是长相一模一样,他能感觉出来,这两个「人」的本质完全不同。
黑西装侍者紧闭着双眼,身躯不停反抗着星虫的捕食。
但他的表情却与慌乱的肢体动作完全相反,看不出一点焦急。
“请放开我。”
竟然还挺有礼貌。
周祈冷声道,“你放弃吞噬小镇上的魂质。”
黑西装侍者摇头,“梦巢从不停下。”
“那就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了。”周祈不再收敛自己的灵知,全力供给星虫,加大触手捕猎的力度。
黑西装侍者面部的五官也在同一时刻发生变化,他猛地睁开双眼,露出一双流光溢彩的暗紫色眼瞳。
紧接着,眼瞳在他的脸颊上复制粘贴,很快取代了其余五官的位置。
周祈已经第一时间闭上双眼,但仅仅是切断视觉并没有作用,黑西装侍者的眼睛出现在周祈的精神领域之中。
密密麻麻的眼瞳漂浮在精神领域的天幕之上,流动的暗紫色像是见血封喉的毒液,原本稳定的空间开始剧烈颤动起来。
但奇怪的是,周祈能感觉到自己的理智正在伴随「毒液」的喷洒而逐渐降低,却并未感觉到来自黑西装侍者的恶意。
也就是说,他入侵周祈的精神领域,并不是为了伤害他。
暗紫色的物质逐渐淹没整个精神领域,周祈的视野也被染成了黑紫色。甚至他的眼瞳也开始变得流光溢彩。
与此同时,他能够感知到,自己正在逐渐掌握……或者说是「被移交」某种权柄。
他的感官似乎正在向外延展,整个小镇尽收眼底,他能清晰地看到被梦巢缠绕的棺材、巨坑边缘的帕尔瓦纳和基里安、刚刚才去过的铁匠铺……
周祈在这一刻猛地醒悟过来,他获得的视野不正是弥散在小镇中的灰域的角度吗?
我掌控了这个正在成型的梦巢?
还是说……我变成了梦巢本身?
周祈尝试控制那些灰域,收回它们伸出去的「爪牙」,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灰色的雾气立刻回归梦巢,并带回了粘连其中的魂质。
梦巢的胚芽顷刻间发育成熟,一座虚幻的黄金宫殿出现在周祈精神领域内,他完完全全的掌控了梦巢。
黑西装侍者的眼睛从精神领域的天空中消失,周祈也跟着睁开眼睛。
侍者的脸庞已经恢复正常,表情依旧淡漠,甚至像个机器人。
他直视着周祈,说,“父亲,我们并非敌人。”
说完这句话,黑西装侍者放弃所有的抵抗,任由星虫将他吞噬殆尽。
——
这卷也快结束了【可怜】目测月底
第192章 咆哮兰都(七十四)
父亲?
周祈莫名其妙升了个辈分,人有点懵。
兄弟,饭可以乱吃,爹不能乱认啊……
他肯定自己绝对没有这种长着无数双眼睛的「儿子」。
首先,他是纯纯正正的地球人,其次,在遇到帕尔瓦纳之前,他连其他人的手都没牵过。
所以周祈猜测,黑西装侍者口中的「父亲」大概率指的是星虫。
在帕纳姆时,首席长老告诉他有关「界」的信息。
所以周祈之前以为星虫和帕纳姆的圣鳞之火一样,都是「献火之龙」身上的鳞片。
直到现在他才猛然想起,西奥多?莱特在他最初的手记上明确写过,星虫是魂质炼金术的产物,它的本质即是「魂质」。
一个此前从未思考过的问题出现在周祈的脑海中,星虫是谁的魂质?
星虫拥有「界权」,所以魂质的主人应当是与「献火之龙」同一层级的人物。
可星虫掌握的界权又与帕纳姆的圣鳞之火有着轻微的不同。
除了都能掌控完整的九大准则之外,星虫还多了「通晓」、「循循善诱」、「灵光一现」、「解构」这样的准则之外的技艺。
周祈试着和肚子里的东西沟通,问它,“你儿子?”
星虫蠕动了一下,传递给周祈一团乱七八糟的「信息」。
周祈快速整理,勉强得到一句还算通顺的回答-
死者的魂质有污染,收纳入梦巢,储存。
意思是让我重新放出那些灰域?
周祈又问,“将全部的魂质吸入梦巢,它会不会变成污染的集合体?”
星虫又蠕动一下-
你不会被污染。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拥有梦巢的支配权,所以污染只会作用在我身上?而我又不会被九大准则的力量污染,也就相当于给小镇所有被污染的魂质加了一层屏障?”
星虫回答:-
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周祈放心地送出灰域,将小镇剩下的魂质也都收入梦巢之中。
那些魂质并没有被吞噬,就像曾经在拍卖会上被出售的魂质一样,它们只是被「储存」在其中。
“所以,梦巢的本质是储存魂质的容器吗?”
星虫重新陷入沉寂,不再回答周祈的问题。
“好吧……”
周祈也没有再追问,他挥动碎星者,金属碎片变换形态,组成了一道向上的阶梯,他踩着碎片一步一步回到地面上。
帕尔瓦纳小跑着来到他身边,他的脸庞很罕见地出现了直白的表情变化,显然是被周祈刚刚「勇探梦巢核心」的举动给吓到了。
“为什么要跳下去?”
周祈半是猜测半是胡编的解释,“收回父神遗落的权柄。”
他抬手摸了摸帕尔瓦纳的头发,又在对方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以示安抚。
自从两个人的关系出现了质的变化后,周祈很容易就会进入一种「沉浸」的状态,就像现在,等他碰到帕尔瓦纳的脸颊时才猛地想起来,旁边还有别人呢!
基里安目睹了全过程,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曜日的「暴君」形象在他的大脑中太过根深蒂固,基里安压根没往其他方面想。
反而头皮发麻,在心中猜测着,这不会是曜日这个凶残的家伙研究的新型「邪术」吧?
通过肢体的触碰操控思维、或者是汲取灵知什么的……
「凶残的家伙」转头看了他一眼,基里安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用手指向自己,“我、我也要吗?”
周祈:“……”
“你不用。”
基里安松了口气。
紧接着,他看到巨坑之中的暗紫色触手藤蔓开始剧烈地颤动,紧紧缠绕着平台上的棺材,挥舞着将它们送到墓园的地面,按照顺序整齐排列。
做完这些,触手藤蔓急速变小,巨坑中正剩下那五根柱子。同时,基里安注意到,曜日那家伙的眼睛变成了暗紫色。
周祈来到其中一副棺材之前,木棺被钉死,他只能用开锁术将其打开,一张堆满惊恐表情的脸庞露了出来,从面容和身材上判断,这应该是一名十七、八岁左右的少年。
少年的死亡原因和小镇居民相同,只是魂质已经被灰域收走,所以才没有发生「尸变」。
周祈的视线下移,少年已经掉色的外套领口处残留着一些碎渣,他用手指捻了捻,确认这是类似压缩饼干一样的干粮残渣。
他掰开尸体的嘴,同样的残渣也出现在少年的口腔中,手指、棺材底部也都有一样的痕迹。
“这是什么意思?”基里安不解,“把他们埋进这里的人,还给他们准备了吃的?”
周祈的指尖抚过木棺的边缘,嵌入钉子的孔洞边缘已经完全模糊、不成形状,旁边还有撬动的痕迹。很显然,这些木棺曾被人反复开启、钉死。
“这应该是某种仪式,目的是为了供养墓地之下的「梦巢胚芽」。”
周祈说出自己的猜测,“幕后主使将这些人钉入棺材,埋进地下,一段时间之后再将他们重新挖出来,还他们自由。而放入食物的目的就是为了避免他们在过程中饿死。”
“这样的仪式显然已经在墓碑镇持续过一段不短的时间,只是这一次出现了意外。”
他回忆着在铁匠的回忆中出现过的身影,“一群手掌上长有茧子的外来者闯入、或者说是路过小镇,并在此停留了一个晚上,他们携带有一件黑色准则奇物,奇物的负面作用杀死了小镇的全部居民,也包括被埋在地下的这些人。”
手上长有茧子?
帕尔瓦纳想到什么,对周祈道,“在港口救下艾……炼金术士那晚,我看到橡木帮的人手掌上也有两条很厚的茧子。”
橡木帮的人?
周祈也想到了之前遗忘的小细节,铁匠的回忆碎片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到手掌长茧子的人。
在此之前,那个来自「行刑官」,名叫张素的男人,以及碎旗党领袖的副官、死在不发愿高地的男人,他们的手掌心也都拥有和记忆碎片中那人相似的特征。
橡木帮、行刑官、碎旗党,还有出现在墓碑镇的男人……
这四者之间存在什么联系吗?
伯纳德告诉他,类似的茧子是常年手握缰绳留下的痕迹,说明这些人都经常和马打交道。而在早些年,游骑兵是人数最多、也最勇猛的兵种。
所以他们都是军人?
军人……
周祈梳理着目前掌握的全部线索,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半晌后,他从地上站起,注意力重新回到棺材和棺材中的尸体之上。
他还没有忘记,自己来到墓碑镇的最初目的是寻找失踪的小查理。
“把这些棺材全部打开。”
劳尔从阴影中走出,四个人一起,或用秘术、或用蛮力,很快便打开了一百多口棺材。所有的死者中,年龄最大的有五六十岁,最小的只有八岁。
周祈凭着对修理工女士向他展示过的那张全家福的印象,找到了小查理的尸体,比起那张照片,他已经长大了很多,他的五官和母亲有着五分的相似。
他死去时还睁着眼睛,或许是被掩埋在地下太长时间,棕色的眼瞳中写满了惊恐。
结合这几天在警备署的经历,周祈可以肯定。
如果不是神秘男人的造访让一座小镇的人死于非命,小查理没有按时归家,修理工女士无奈打电话求助,墓地中的秘密还会一直被掩藏下去。
被钉入棺材、埋进地下,在黑暗中,孤独地、静默地度过至少五天的时间,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凌虐,而且他们还不清楚。在这一百人之前,究竟有过多少受害者。
周祈替小查理合上眼睛,低声说了句,“愿辉光照亮你来生的道路。”
接着他控制梦巢,利用刚刚吸收的魂质,在墓园上空建立一层虚幻的屏障,以保证这些尸体不会被飞鸟啃食。
他嘱咐基里安,“回去之后,想办法将墓碑镇的事上报异调局,让他们来寻找那群骑马的过路客。”
基里安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此时已经接近早上九点,劳尔回到银贝壳街,红发的净化猎人也通过周祈提前布置在兰蒂尼恩的街区大门快速返回城中,前去异调局上班。
他们离开后,周祈也切换回「K」的身份,开车载着帕尔瓦纳前往九号自治城。
临近修理铺时,周祈轻轻叹了口气,帕尔瓦纳问他,“怎么了?”
“我们两个即将变成两只报丧的乌鸦,带来足以摧毁一个家庭的坏消息,然后看着那些可怜的人在我们面前崩溃、哭泣,却只能说出「节哀顺变」之类的话。”
周祈停下车,“毕竟,人死是不能复生的……”
帕尔瓦纳说,“但我们还可以找出凶手,让他们得到应该有的刑罚,这样至少可以安慰活着的人。”
周祈有些惊讶,很难相信这些话是眼前这个待人待事都十分冷漠、总是对世界抱有疏离感的男孩口中说出来的。
帕尔瓦纳好像看懂了他内心的想法,“这是你告诉我的。”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和你说过这样的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
帕尔瓦纳摇了摇头,“你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而我长有眼睛。”
他的话让周祈原本紧绷着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他看着帕尔瓦纳,好像能从对方的脸庞上看到一条隐约的轨迹。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行为和思想偏离了原本的路线,悄无声息地与自己逐渐靠近。
有些时候,周祈会觉得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穿越异界、支配准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但现在,他看着帕尔瓦纳的脸庞,那些飘渺的回忆似乎都在这一刻拥有了实体。
如果时间是一条笔直的绳索,帕尔瓦纳无疑是这条绳索上唯一的一颗绳结。
无论未来会朝着什么样的方向发展。至少,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不会忘记他的存在。
想到这里,周祈上半身前倾,抱住帕尔瓦纳,感叹道,“小帕,有你真好。”
帕尔瓦纳也伸手抱住他,鼓起勇气说,“以后……都让我和你一起面对吧。”
周祈轻轻笑了一下,说,“好。”
他们一起走下车,修理铺的卷闸门敞开了一条不高的门缝,暗色的液体从门缝中淌出。
因为角度的关系,周祈乍一看以为是汽车上使用的机油。
直到一阵微风刮过,浓重的腥臭味钻入鼻腔,他才醒悟过来,这是人类的血液。
他猛地抬起卷闸门,在一辆没有轮胎的汽车旁,修理工夫妇的尸体歪斜着倒在一处。
周祈走了过去,夫妻两人都睁着眼睛,额头、双肩、心脏分别中枪,暗红色的血液从弹孔中汩汩流出。
他对这样的射击方式并不陌生,处决式,帮派常用的手段。
不需要太过复杂的思考,尸体已经给出了答案,为了将儿子失踪的消息传递给值得信任的人,夫妻二人招来了恶魔的报复。
第193章 咆哮兰都(七十五)
九号自治城的某栋建筑内,灯火通明,烟草燃烧的气味和酒精香水的味道糅合在空气中,烟雾缭绕如同幻境。
人群的欢呼大叫和骰子转动的声音都在向外表示,这里是一间赌场。
禁酒令颁布以来,无数帮派靠着贩卖私酒大发一笔。虽然后来遭到了内政部的清洗,被赶出兰蒂尼恩的主城。
但自治城的土壤反而更适合帮会势力扎根生长,比起生活富裕的贵族,显然是底层的劳工更需要酒精。
私酒生意愈发红火,与之一起发展的还有赌场、妓院、走私等等黑色产业,那些帮派也在数不清的暴力冲突中互相吞并,最终演变成兰城兄弟会和牧马帮两个大型势力在自治城东西两边分庭抗礼的局面。
九号自治城归属于兰城兄弟会,这间赌场正是当地的头目雅各布?伍德的产业。
此刻,他正在赌场三楼的私人套房中,清洗着手上残留的血迹。
一名光头的马仔匆匆走了进来,“先生,已经查清楚了,那个女人将电话打给了兰蒂尼恩的警备署,是内政部牵头,在工会搞出来的新部门。”
雅各布?伍德一边用毛巾擦手,一边问他,“部门长官是谁?”
“一个弗洛利加人,名字是凯伦?莱恩哈特,这人来头不小,是个神血者,之前做过净化猎人,还加入了圣党,前段时间戈卢比共和国的碎旗党就是他一手策划剿灭的,还因此获得了帝国皇冠勋章。”
马仔说出一连串的头衔,接着评价道,“先生,这人应该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如果让他知道墓碑镇的事,恐怕对我们很不利。”
“硬骨头?”
头目冷哼一声,“给他钱,手表、汽车、房子,钱不能打动他,那就给一些别的,工会不是就要换届选举了吗?
告诉他,我们可以支持他当上主席,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应该还没有人会蠢到为了一群无关紧要的人放弃自己能获得的好处。”
“即便他真的是视名利金钱如粪土的大圣人,我们也有别的办法,人总要有软肋,调查一下他的家人,看他有没有妻子或是姐妹,把她们请过来,热情款待。”
说着,雅各布拿起玻璃茶几上的雪茄烟和打火机,然后来到窗边,回过头,对着自己手下的马仔露出一个微笑。
“如果他连家人都没有,那么我们就要提前为这位年轻的先生哀悼,兰蒂尼恩是个危险的地方,贵如卡兰公爵也会突然死在一个疯狂而残暴的邪教徒手中。”
马仔睁大眼睛,“先生,您是想?”
窗外的天光洒在雅各布身后,他几乎成为一道剪影,眼瞳中绝大部分的惨白显得十分突兀。
“曜日已经因为残杀王位继承人、谋害圣党成员等等的罪名成为教会和异调局通缉的要犯,将一名神血者的死算在他头上,我想他也不会介意……”
他话音未落,却看到对面的马仔瞳孔放大,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愕然。与此同时,笼罩在他身上的阴影变得更加浓重,像是黑色的潮水一般在房间的地板上蔓延。
紧接着,雅各布身后的玻璃轰然破碎,玻璃碎渣的冲击力直接将他砸翻在地。
地面的黑潮开始向一处聚集,一道高大的身影从中显现出来,他踩在头目的背上,手掌攥紧头目半长的头发,强行将他的头从地板上拽了起来,脖子扭曲近九十度。
颈间的撕裂感让雅各布几乎窒息,他勉强分辨出来人的轮廓,黑发黑瞳,锐利且冷漠的五官,一个名字在他心头涌现。
“曜日……”
几秒钟的时间,周祈已经结束对这个帮派头目的观察。
果然如他猜测,头目并不是普通人,而是一名三阶秘术师。
他抬手,「死亡分割线」的符号被激发,涌动着黑色光芒的线条从房间的幽影中浮现,缠绕在头目和马仔的四肢之上,让他们无法挣脱,也无法使用秘术。
“墓碑镇的墓园里,那些棺材是你派人埋进地下的?”
低阶秘术师的心防在「循循善诱」面前脆弱得像张白纸,再加上死亡准则的威胁,头目抖得像个筛子,很轻易就交代了一切。
“是、是……”
“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只是、只是按照上头……也就是兰城兄弟会的头儿,达米安?泰勒先生的吩咐照做。”
头目哆哆嗦嗦的说着,“达米安先生是自治城的地区大主教,菲尼克?泰勒的弟弟,泰勒大主教说,墓碑镇有大量死去士兵的怨魂,必须以活人的精神世界为媒介,将那些灵体转化为恐惧、绝望的情绪,以此、以此供养……”
听到「恐惧」和「绝望」的字眼,周祈已经有了结论,他问,“供养夜巫?”
头目抖得更加厉害,“是、是的……”
“这么说,站在兰城兄弟会背后的人就是伊甸的大主教菲尼克?泰勒,你们的敕印也是他给的?”
“是的……”
搞清楚了墓园棺椁的来龙去脉,周祈手掌用力,将头目的头发攥得更紧,“修理铺的夫妻是你杀的?”
头目先是惨叫一声,然后犹豫着承认,“是我……曜日先生,我可以给您钱,我有很多钱!求您放过、放过我……”
“放过你?”周祈冷声道,“你连两个普通人都不放过,凭什么要我放过你。”
说完,他松开头目的头发,黑色的死亡分割线猛然收紧,头目的尸体被利刃一般的线条切割为碎肉骨渣。
周祈看向那名马仔,对方同样是低阶秘术师,目睹自己的老大以如此惨不忍睹的方式死亡之后,他身体僵硬,即将要晕厥过去。
“别、别杀我……”
周祈冲他挑眉,“给你个机会,打电话给工会的警备署,就说你手里有这家赌场非法经营的证据,以及这个……”
他用脚踢了一下头目的尸体,马仔心领神会,急忙道,“他叫雅各布?伍德。”
“很好。”他用平淡的语调说,“告诉警备署,你要举报这位雅各布?伍德涉嫌谋杀百位普通居民。”
“是、是!”
光头马仔四肢并用、连滚带爬地来到房间的电话旁,拿起听筒,按照曜日的指示打电话给警备署。
……
在等待警备署的间隙,周祈想办法联系上奥利弗,希望对方可以借给自己一些人手,将墓碑镇的棺材运回九号自治城。
“K,别忘了你同时还拥有辉刃卫队的上尉军衔,这意味着你可以指挥一支连队。如果你需要,我现在就能立刻为你组织属于你的队伍。”
周祈搞不太懂这些身份为什么可以同时存在。
但他也没有时间去考虑奥利弗给自己的特权合不合理。
“那就拜托您了,奥利弗阁下。”
结束通话前,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由103军团的兰斯?本尼特担任这支队伍的副官。”
奥利弗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考虑103军团的将领是谁,几秒后,他笑着说,“没问题。”
周祈召唤出一只魂鸟,虽然他已经不是异调局的成员,依然可以利用这小东西传递消息,他用灵知快速写好一封信,让魂鸟传递给兰斯,免得对方突然接到调任通知,搞不清楚情况。
奥利弗的效率很高,六、七个小时之后,由军用运输车组成的车队开进九号自治城,周祈也如愿见到了兰斯。
金发青年的表情难得严肃,他指了指身后的汽车,“这什么情况?你信上可没说这些人的死相这么惨烈。”
周祈将情况大概说了一遍,兰斯听完,直接骂了句脏话,“这他妈和畜生有什么区别?不就是欺负他们手无寸铁,无法反抗?”
“目前没看出区别。”周祈说,“所以我们得制造一些声音,好让那些人知道,无辜者的尊严是有人在意的。”
“好。”兰斯点点头,“接下来该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该怎么做?
周祈脑海中并没有什么头绪,他叹了口气,说,“先通知死者的家属来认领尸体,送他们入土为安吧。”
实际上,他们完全不需要去挨个通知,街上的动静已经引来了大批的围观群众,很快就有人辨认出军车运来的某具尸体是自己的亲人,冲到那具尸体旁开始放声痛哭。
第二个死者家属也很快出现,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街上的动静越来越大,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兰斯他们不得不挡在人群前方维持秩序,约书亚他们也在死者家属中来回穿行,向他们确认着死者的身份。
然而即使半座城市的人都聚集在这里,九号自治城的官员、教会的牧师,竟然一个都没出现。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些人一定是接受了当地头目的贿赂。
在听说头目暴毙的消息之后,一个个都躲藏起来,生怕麻烦会波及到自己。
在此起彼伏的哭泣声中,周祈看到一名年轻的女士向自己走来,向外隆起的腹部代表着她的身份,不要周祈的指令,警备署的巡佐们立刻上前搀扶住那位女士。
“谢谢。”那位女士的眼眶中闪烁着泪光,她的视线在几人脸上接连划过,最终还是落在周祈这里,“先生们,我想知道……我的丈夫死在了「工作」之中,我能获得补偿吗?”
她一边说着,眼泪流了下来,“抱歉,我并不想在他刚刚去世后立刻谈论关于钱的问题,可是……我们都没有父母,他是家里唯一可以工作的人。如果他不在了,我一个人该怎么养育我们的孩子?”
她的这番话吸引了其余死者家属的注意力,他们纷纷朝周祈投来目光,后者在一瞬间感觉自己肩膀上压着的东西沉重了许多。
他站直身体,组织了一下语言,沉声道,“我保证,一定让各位得到应有的补偿。”
……
连队和警备署的人仍留在自治城帮助死者家属处理后事,周祈和约书亚开车回到兰蒂尼恩。
他让小秘书去警局跟进对兰城兄弟会的调查,自己则是找到工会的负责人,协商关于抚恤金的事。
“哦,真是不幸。”负责人先是面无表情地感叹一句,然后对周祈说,“但赔偿的事宜还要等警局的调查结束,法院对那位雅各布?伍德定了罪,查清他名下财产的来源之后再讨论。”
他的长难句听得周祈一个头比两个大,只能勉强明白,意思是要那些死者家属等待。
“那、那在此期间,我们可不可以给家属们适当地给予一些生活补助。毕竟这些人当中大部分都是普通的劳工家庭。”
负责人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态度,他点点头,“可以,K先生是吧,你将这个想法写成一份申请,由我为你提交。”
“提交?”周祈有些不解,“提交到哪?”
负责人说,“国会。”
“为什么?”
只是给予一些生活补助,这难道不是工会能自行决定的事吗?
“因为你刚刚的提议并未有过先例,需要先将提案交由国会审议表决,等到通过之后,再行落实。”
这也太麻烦了吧,提案、审议、表决,这一套流程下来大半个月都过去了吧。
周祈问他,“有更快一些的办法吗?”
负责人摇头,“抱歉,这已经是最快的方法了。”
“那好吧。”
周祈从负责人的办公室离开,用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写好了申请书,负责人以格式不对为理由给他打了回去,等他调整好「格式」,负责人下班了。
……
负责人下班了,但周祈还不能下班,他重新换回曜日的模样,在异调局的「古书保护协会」楼外抓到了出来透气的基里安。
“墓碑镇的案子有线索了吗?”
基里安嘴里的烟都被吓得掉在了地上,他已经顾不上提醒那家伙这里是异调局,对方好像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通缉犯身份,有时候基里安甚至觉得曜日比他还像净化猎人,黄金拂晓比异调局还像惩恶扬善的正义组织。
他弱弱的说,“曜日大人,这才过去十几个小时……”
周祈也知道这么短的时间里不会查到太多有用的线索,他来这里更多是因为路过。
正准备离开,基里安叫住他,“曜日、曜日大人,兰城兄弟会背后的人是伊甸吗?”
周祈点了点头。
红发青年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做掉」他们?”
“做掉他们?”
周祈轻笑一声,“基里安,我以为你只把黄金拂晓的事当作是我的胁迫。”
基里安一下就变得激动起来,甚至敢大声和他叫板,“我也是有良心的好吧,如果有机会的话,谁不想当个好人。”
“以前在教会学校的时候,我也是大家公认的、百年难遇的天才。所以我才有资格在只是个学生的时候就加入圣党。只不过当时我选错了队伍,误入了伊甸这个披着永昼教会外皮的邪恶教团。”
人的情绪一旦变得强烈起来,很容易将心里的话一股脑都说出来,基里安的声音小了下去,却没有停下。
“我从来没有杀害过任何一个无辜的人。但我也知道,在弗洛利加,有无辜的人因为我而死去,这对我来说怎么不算是一种煎熬。”
“所以我发自内心地认同你之前的说法,现在的一切是父神给了我赎罪的机会,我也是真心地想要为那些可怜的人做些什么。”
红发青年偏过头,用别扭的语调小声地、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谢谢你,曜日,你给了我做好人的机会。”
难得他会这么认真的说一段话来表明心意,周祈在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他很是欣慰,同时也注意到,属于基里安的「面板信息」中,他对「无上辉光」的信仰等级不知何时已经有普通的追随者变为「信徒」。
可惜周祈还要维持曜日的人设,不能给基里安太多的回应,他很平静地说了句,“回去接着调查吧。”
随后他转身离开。
基里安的表情出现了十分精彩的变换,冷静下来之后,他开始在心里疯狂后悔。
啊啊啊为什么我要和曜日这个残暴、没人性的家伙说谢谢啊?
他冲着曜日渐远的背影恶狠狠地比了个中指。
通讯器响起提示音,基里安以为是曜日背后长了眼睛,看到了自己的动作,急忙将手收了回去,用灵知查看消息。
信息果然是曜日发来的,但不是对基里安朝他竖中指的行为的谴责,而是一句提醒-
记得去银贝壳街喂龙。
自己就不会喂吗?
基里安已经喂了那两条龙几天,黑龙完完全全是个全自动闯祸机,有好几次它都要跳进艾伦的炼金装置,差点变成炼金术的材料。
白龙看似听话,实则很有心眼,它会藏在某个角落,等到基里安路过时猛地跳出来咬他的裤脚,然后假装是黑龙干的,悄无声息地溜走。
……
基里安回到自己的工位,却发现隔壁的同事正在查看自己桌子上的资料。
他被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坐回椅子上,想挡住丹尼尔的视线。
“墓碑镇?这地方很远的吧,你怎么会去那里?”
基里安挠了挠头发,“呃……线人,说是在那里发现了非自然死亡的尸体。”
丹尼尔露出狐疑的神色,眯起眼睛,“是吗?”
基里安竭力保持镇定,“当然。”
“好吧。”丹尼尔暂时放过他,关心起在墓碑镇发生的大事情,“我刚刚看你在报告上写,小镇上的居民都受到了黑色准则的污染,在一瞬间失去了生命。”
基里安点了点头,“对啊,怎么,你对这起案子有头绪?”
“我只是觉得听起来有点耳熟。”
丹尼尔一边说,一边从椅子上站起,来到隔壁存放案卷资料的房间,用房间里的检索奇物找出很多份资料,并将它们都带回基里安的办公桌。
“你看这些,它们和墓碑镇的案子都有一定的相似之处,在南大陆的加美卡,西大陆的戈卢比共和国,包括奥珀境内的几个城镇,这些地方都发生过某个范围内的居民离奇死亡的案件,并且尸体都呈现出不正常的黑色准则污染。”
丹尼尔找来一张地图,用红色的记号笔将几份案卷上的地点逐个圈了起来。
看着密密麻麻的红圈,基里安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多?”
丹尼尔同样面色凝重,“这还只是近五年间发生过的案件,再往前还不知道有多少起没有被异调局发现并记录的惨案。”
“这……”基里安站在地图前面,眼睛越睁越大,“这基本是每隔一个月左右就会发生一起吧?这么高的频率,就算是大秘术师来了也做不到。”
“是,所以我猜应该是某种奇物的副作用,圣奇物也有可能。”
奇物、副作用……
基里安想起来,曜日也是如此猜测的。
丹尼尔抱着自己的手臂,目光在红圈之中来回转移,渐渐的,他好像能从涟漪一样的红圈中整理出一条活动轨迹。
“基里安。”他说,“我怎么感觉,这群人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东西。所以才会在不同的国家和城市,甚至是不同的大陆之间来回移动。”
“腰间配有弯刀,骑着异种烈马,随身携带着黑色准则的圣奇物,并且训练有素、执行力极强,这样一群人,他们会在三片大陆之间寻找什么呢?”
……
第二天一早,周祈早早来到工会大楼,他先把昨天修改好的申请书拿到负责人的办公室,结果那位先生竟然没有准时来上班。
周祈只好在对方的办公室等他,可等了一上午还不见那位先生过来,他只能给对方家里打电话,询问原因,负责人家中的保姆告诉他,那位先生生了重病,接下来一个月都不能去工作了。
这下周祈就算是个傻子也明白对方这是故意在躲着自己。
于是他干脆去找了工会的主席,但那位大人物更是神龙不见首尾,电话都打不通,周祈一连在工会大楼蹲守了好几天,一个能帮上忙的人都没见到。
等到第五天,在警局跟进兰城兄弟会案件的约书亚又带回一个坏消息。
“K先生,警察说,关于雅各布?伍德的指控都因为证据不足的原因取消了。”
“证据不足?”
周祈大为不解,“自治城有那么多人都受过他们的欺凌,还能证据不足吗?”
“他们说,缺少物证,仅凭证词不能构成完整的证据链。而且在那些死者当中,有一半是未成年人,另一半也有很多是正在服刑的囚犯,他们和雅各布?伍德没有签订书面的合同,也没有固定结算报酬,不构成雇佣关系。”
这样的话,死者家属岂不是就拿不到应该有的抚恤金了吗?
周祈的心情有些烦躁,他第一次觉得,也许把这件事交给曜日来解决会更迅速一些。
这个想法刚冒出头,又被他自己立刻否定。帮会头目是信仰夜巫的秘术师,所以他可以用以暴制暴的方式给予他应该有的惩罚。
但工会的人,还有法官、警察,他们都只是普通人。
“想听听我的建议吗?”
伯纳德难得暂时逃离自己家的那些琐事,来到警备署上班。
周祈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你在国会里找一个信得过的人,让他替你把这件事闹大,记得我们最开始在看管中心的时候,我教你那个的「小方法」吗?”
“有些时候,对人的态度太过礼貌谦和,会让他们觉得你是个好欺负的软柿子。而当你不管不顾地豁出去之后,一切麻烦都迎刃而解了。”
周祈用双手搓了搓自己的脸,对他说,“你说的有道理。”
伯纳德笑了笑,“埃尔维斯说不定能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
“不用了。”
周祈摆了摆手,“到了现在,很难有人能让我百分百信任。”
伯纳德怔了一下,好像明白他要做什么,但又不敢完全确认,“意思是……”
周祈说,“我想办法加入议会,这些事,我自己来做。”
——
两章合并了(亲亲)
小周:叫我议员
第194章 咆哮兰都(七十六)
兰蒂尼恩,某栋华丽的建筑内,夏洛特?加洛林将刚泡好的咖啡分别倒入三个杯子里,她的手一直在抖,一个不注意就将咖啡洒在了桌面上。
夏洛特急忙站起来,想拿起杯子前去清洗,但她旁边的人却抢先她一步。
“别紧张,夏洛特。”
戴维?加洛林替妹妹洗干净了那个杯子,并重新倒上咖啡。
夏洛特低下头,“抱歉哥哥,你好不容易拥有了假期,还被我卷进大麻烦里。”
“大麻烦?”
戴维面带病容,咳嗽了两声,“我可不这么认为,夏洛特,你已经成年了,也该慢慢了解一些真相。对弗洛利加来说,教会和王室不一定是我们的朋友。同样的,黄金拂晓也不一定是我们的敌人。”
“其实从两个月前你向我索要通行证的时候,我大概就猜到你已经加入了他们。”
夏洛特的心咚咚跳了两下,“哥哥是怎么猜出来的?”
“这不重要,夏洛特,重要的是,加入黄金拂晓不是坏事。”
戴维笑着说,“加洛林家族接连两代人都没有出过一个秘术师,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夏洛特摇了摇头。
“在我们的祖父临终之前,他告诉父亲,永昼教会并不值得信任,弗洛利加是普路托人和鳞人共同建设的。作为这片土地的领主,我们要守护每一个子民。”
“接受教会的敕印等同于成为他们的奴隶,在那些秘密教团中,绝大部分都是暗中依附教会才能存活至今。
如果我们想要获得力量,就一定要慎重地思考,选出一位真正能指引我们走上正确道路的神明。”
夏洛特认真听着哥哥的话,心情却依旧忐忑,“可是黄金拂晓会是正确的选择吗?那位曜日先生……”
卡兰公爵头颅炸开的画面至今还在夏洛特的梦境中反复出现。
即使她已经和那位先生见过几次面,却还是会发自内心地对他产生恐惧。
“你害怕他?”戴维读懂了妹妹的表情,用柔和的语气安抚她,“我倒是觉得,曜日先生会是一位很有魄力的领袖,也许你该换个角度看他,你现在是黄金拂晓的一员了,他的拳头不会成为对付你的武器,反而会成为保护你的屏障。”
夏洛特怔了一下,努力接受着戴维说的话,在她心里,大哥非常聪明,总是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靠近后院的窗台处传来动静,戴维咳嗽了一下,说,“看来是我们的客人到了。”
夏洛特走至窗台旁,打开窗户,一只全黑的猫出现在窗外,金色的眼瞳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明亮。
见到她之后,那只猫口吐人言,“夏洛特小姐,晚上好。”
夏洛特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教、教授,晚上好。”
这位藏在无辜小猫躯体之下的「教授先生」带给夏洛特的压力一点不比曜日少。
听黄金拂晓的其他人说,没有人见过教授的真身。
但夏洛特的脑海中似乎有依稀的印象,在毕业典礼那天,她曾经见过一位威严的、高渺的巨兽,那双血红的双目时不时会出现在她的梦境中。
难道那就是教授的真身?
在女孩愣神的间隙,周祈已经控制着黑猫的躯体,自行进入室内,来到他今日的目标,戴维?加洛林的面前。
“加洛林先生。”
戴维早在妹妹告诉他,自己加入了「知名邪教团体」、并且这个邪教团体的某个高层还想要和他见面时,就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即便看到来者是一只黑猫,他也没有太惊讶。
“您好,教授阁下。”戴维说,“或许您需要我当面向您起誓,绝不会将我们今日的谈话内容泄露出去。”
周祈跳到椅子上,端正的坐下,“不用,我信任加洛林未来家主的品质。”
接着,他没有浪费时间,直入正题,“戴维先生,我今天来,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据我所知,弗洛利加在下议院中占有两个固定席位,我想要其中一个位置。”
自从决定加入议会之后,周祈很自然地就将「主意」打到了加洛林家族身上,上议院由贵族和神职人员组成,他既不是名门出身,也不想断情绝爱做个苦修士,就只能想办法进入下议院。
弗洛利加地处南大陆,与奥珀的大部分领土隔海相望。正所谓「天高皇帝远」,教会或王室颁布的政令,弗洛利加都不怎么配合。
那两个代表弗洛利加地区的下议院席位几乎成了一份虚职,甚至不需要通过选举,直接由弗洛利加的执政者指定。
这对周祈来说是最快的方式,而且他和加洛林家族有过交集,对戴维?加洛林的印象还算不错,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一直在尝试修复两个种族之间的信任。
只可惜,即便加洛林家族几乎可以决定弗洛利加的一切,却也无法反抗教会的决定。
所以,周祈也清楚该用什么来打动他。
戴维?加洛林有些惊讶,显然是没想到一个邪教徒想要的东西竟然是进入下议院的名额。
结合曜日刺杀卡兰公爵的事,戴维忍不住在心里猜测。
难不成黄金拂晓真的准备扶持自己的王位继承人?
可一个小小的下议院席位又能改变什么?
还是说,这只是某个伟大计划的起点。
戴维觉得这个猜测或许才是真相,于是不再纠结,反问道,“教授阁下,您刚刚说这是一场交易,那么不知道您会为了这个席位支付我什么样的报酬?”
周祈用教授独有的沉稳声线回答他,“我们选出来的这个人,他会站出来,要求教会废除禁酒令。”
果然,他说出这句话之后,对面的年轻人全身一僵,明显精神了不少。
“戴维先生,禁酒令几乎击溃了以酿酒业为生的弗洛利加,又因为加洛林家族不愿意与帮派勾兑。
所以私酒产业也没有弗洛利加的名字,半年前的一场浩劫更是给了弗洛利加一次重击。”
“如果现在教会能够解除禁酒令,我想,弗洛利加和加洛林家族应该都能喘一口气了。”
作为临时执政者,戴维怎么可能不懂解除禁酒令能给弗洛利加带来多大的好处。
可是,和教会抗争不仅需要极大的勇气,还需要远超常人的耐心,谁又能去胜任这个位置呢?
“教授阁下,对您提出的这场交易我没有意见。但我可不可以问一下,您选中的是什么人?”
周祈没有隐瞒,“这个人二位也认识,他就是曾经在异调局弗洛利加分部工作过的K先生。”
一直沉默不语的夏洛特惊呼一声,“K先生?”
戴维同样惊讶,但他比妹妹稳重很多,默默在心中推测,然后开口发问,“教首阁下,K先生是圣党的人,他对您的计划应该并不知情吧。”
“没错,我们只是觉得他很合适。”周祈控制着黑猫直视对面的人,“而且请相信我,我们有办法让他配合。”
夏洛特的心中又是一惊,她从教授的话语中听出了满满的「威胁」,忍不住在心中猜测,黄金拂晓是不是想要胁迫K先生,但……
K先生是强大的秘术师,而且他拥有坚定的信仰,一定不会选择屈服。
那、那教授或是曜日会不会通过伤害帕尔瓦娜小姐的方式逼迫他屈服?
哦,这也太可怕了……
夏洛特当然不会去质疑「组织」做出的决定,但还是忍不住为那两人感到担忧。
可怜的K先生,可怜的帕尔瓦娜小姐……
戴维对妹妹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还在思考着教授给出的那个人选,K先生离开弗洛利加之后的经历他也略有耳闻,从前他就很看好那位先生。如果是他来担任这份职责,戴维确实有了九成的信心。
他伸出右手,想用握手的方式表示交易达成。但他忘记了对方是只猫,只能握了握它的爪子。
之后他们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在谈话的最后,戴维向那只黑猫提问,“教授阁下,我想向您请教,黄金拂晓信仰的那位神明……祂应许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周祈怔了一下,然后本能地回应他,“一个……更加柔和的世界。”
……
深夜,西郊红楼。
帕尔瓦纳久违地做了个噩梦,梦中,他看到一群穿着黑袍的传教士,他们手持利剑、身骑骏马,正在追捕一群惊慌失措的女人。
他看到那些传教士将抓回来的女人绑上火刑架,用灵性的火焰烧灼她们的身躯,他听见女人痛苦而尖锐的惨叫声,鲜红的火舌毫不留情地舔舐着她们惨白的皮肤、乌黑的卷发,最后吞没她们碧绿的眼瞳。
在临死之际,她们依旧圆睁双眼,一双双眼眸迸发出明亮的光芒,全部都汇集到帕尔瓦纳的脸上,他全身的肌肉都变得僵硬,甚至无法呼吸。
“伟大的殿下……”
“您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
她们的泪水在落地的那一刻变成了没有皮肤的魔物,叫嚣着朝帕尔瓦纳扑了过来,他本能地想要逃跑,转身的那一刻,周围的情景崩塌成一片黑暗。
阿芙颂站在他的正前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闰时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往事,殿下,你看到的那些人,她们都是因为你而死的。”
帕尔瓦纳攥紧拳头,一双双写满痛苦与期望的绿色眼眸在他眼前逐一划过。
阿芙颂朝他步步逼近,“殿下,你来时的每一个脚印都踩着同胞的尸骨,她们用生命托举你平安成长。哪怕是死也无怨无悔,可她们一定想不到,来自虚界的神子,竟然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身份。”
阿芙颂的目光让帕尔瓦纳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他的视野开始天旋地转。
“殿下。”
她终于走至帕尔瓦纳的身旁,鲜红的嘴唇上下开合,“血脉不仅是你的荣耀,同样是你的责任,你究竟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帕尔瓦纳从梦中惊醒,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走出卧室,想给自己倒杯水喝,却看到对面的书房还亮着灯。
门没有关严,帕尔瓦纳很轻易就从门缝中瞥见周祈认真的侧脸。
最近的半个月,他每天都会在书房呆到很晚,有些时候会直接熬一个通宵,然后直接去工作。
他推门进去,周祈专心摆弄着面前的那台打字机,一直到帕尔瓦纳走到面前时才抬起头。
他停止手上的动作,“是机器的声音把你吵醒了吗?”
帕尔瓦纳摇了摇头,“不是。”
周祈伸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仰着头看他,“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没有。”
帕尔瓦纳又摇了摇头,然后弯下腰,在周祈面前蹲下。他不习惯被周祈仰视,更喜欢做仰视的那一方。
周祈把手贴在他的脸上,捏了捏,“那怎么看起来像是有心事的样子?”
帕尔瓦纳抓住他的那只手,小声说,“想你了。”
噗……
周祈一下就笑了出来,“明明一直呆在一起,几个小时前还一起吃饭了。”
“吃饭的时候你一直在看那些文件。”
帕尔瓦纳垂下眼,声音变得更低,“都不和我说话。”
周祈从对方平淡的语调中琢磨出一点「埋怨」的意思,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你在怪我最近没花时间陪你吗?”
帕尔瓦纳没有说话,周祈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庞,心里也多了些「愧疚」。
按道理来说,他们现在属于是……呃……「热恋期」,但他最近的工作确实太忙了些。
先是和戴维?加洛林那边配合,在非选举期加入议会,警备署的工作在九号自治城的事件爆发后开始变得忙碌起来,同时他还要亲自去调查兰城兄弟会,给他们的违法行为取证,死去工人的家属也要他亲自去安抚,工会的负责人一直躲着他,周祈只能自掏腰包,以警备署的名义为那些家属发放了一笔保障生活的补助。
……
“就快要结束了。”
他把帕尔瓦纳拉起来,让他和自己一起挤在办公椅上,“等我把这份提案写完,然后交上去,审批、表决、执行……一切就都结束了。”
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那张办公椅瞬间显得有些可怜。
但帕尔瓦纳没有任何要站起来的意思,就那样紧贴着周祈坐着。
“听起来好麻烦。”他说。
周祈想把最后几行文字敲完,便把手放在那一堆按键上,“是有点麻烦,所以我应该会请人帮忙,把能跳过的步骤都跳……诶呀,打错字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打字,果然在忙里出了错,稀里糊涂地将帕尔瓦纳的名字敲在了报告里。
“原本再写几句就结束了,现在又要重新写一遍……”
周祈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害他分心的「罪魁祸首」凑了上来,问他,“不可以直接划掉吗?”
“毕竟是正式文件,肯定不能出现涂抹。如果是普通的词语也就算了,偏偏是你的名字。”
反正也出错了,周祈干脆把所有的纸张往前一推,用一个别扭的姿势抱住帕尔瓦纳,“难道要我把这份文件交上去,让整个奥珀国会的先生们都知道,我是一边和你接吻一边写的这份提案吗?”
帕尔瓦纳也伸手抱住他,有些委屈地说,“明明没有接吻……”
“那现在就有了。”
周祈向帕尔瓦纳的唇边凑去,轻轻地亲了一下。
他原本是想逗妹……呃……弟弟开心,却在即将抽离的时候被对方强行摁住后脑勺,一直亲到快喘不上气才分开。
周祈深深记住了这个教训,然后将帕尔瓦纳往外「赶」。
“你赶快回去睡觉吧,你在我旁边,我根本就没办法专心工作。”
帕尔瓦纳纹丝不动,“我来帮你写。”
他把那一沓被推开的纸张又扯了回来,“照着上面重新打一遍就可以了吧?”
他主动要求,正好周祈也想多和他腻歪一会儿,便没有拒绝,而是趴在桌子上,用夸张的语气说,“天呐,小帕大人怎么对我这么好?”
帕尔瓦纳没有理会他的玩笑,低下头,大概看了一眼文件的内容后,他惊讶发现,发现周祈的提案和他最初的设想比起来多了许多新的东西。
“你不是因为要为那些家属争取抚恤金才进入议会的吗?”
周祈撑着脑袋看他,“是啊,原本我只想办成一件小事,但没有人愿意配合,我就只能自己来做,而我既然已经到了这个位置,肯定要多做一些事。”
“受害者不止是九号自治城的居民,甚至远在弗洛利加也有受到帮会势力迫害的劳工,仅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无法帮助到所有人。所以我们需要把那些空缺的制度给补上。”
帕尔瓦纳将新的张纸放在打字机的卡槽中,然后问他,“你为什么……”
周祈明白他想说什么,笑着解释,“说到底,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奥利弗把我派到这个岗位上,我就要肩负起相应的责任。
其实我也没有多高尚,只是比那些尸位素餐的人更认真一些,我无法控制别人的思想和行为,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我自己别像他们一样。”
说完这些,他敏锐地注意到,帕尔瓦纳敲击按键的动作停了一瞬,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你讨厌那样的人?”
周祈抓住他的一缕卷发,在自己的手指上缠绕着,“有点吧,在我看来,要么什么都不做,躲得远远的,既然做了,就认真做到最后。”
“那……如果是与生俱来、无法躲掉的责任呢?”
周祈愣了一下,“人生下来不着寸缕,怎么会有与生俱来的责任,我们活着,只需要安全的领地和足以生存的食物,其余的一切,都是自己探寻出来的。”
帕尔瓦纳抿了抿嘴,没有再说话。
周祈看着他的表情,隐约猜到了他真正的心事。
“小帕。”他摸了摸帕尔瓦纳的卷毛,“你应该没有事情瞒着我吧?”
帕尔瓦纳转头看着他,眼瞳中闪烁着复杂的神情,半晌后,他摇了摇头。
周祈的手还在他的脑袋上放着,认真地对他说,“答应我,什么都不要瞒着我。”
帕尔瓦纳轻轻地「嗯」了一声。
“不要想那么多,你还不到十九岁,还正式……呃,茁壮生长的年纪,天塌下来还有我们这些年纪一大把的人在前面挡着。”
听到「年纪一大把」的字眼,帕尔瓦纳有些不服气,周祈明明没比他大多少,他们之间只差了八岁而已。
周祈接着说,“没有人在后面拿刀逼着你一定要在很短的时间里变成一个合格的大人。”
“我是秘术师,你是神血者,我们都有远超常人的寿命。所以我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记忆沉淀之后才会变成力量,不要着急,一切都慢慢来。”
他趴在桌子上,半张脸露在外面,语气愈发柔和,“而且,有哥哥保护你呢,你……不要那么快长大。”
帕尔瓦纳沉默了半晌,然后问他,“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周祈被他这个略显幼稚的问题逗笑,他很问「永远是多远」。但他知道,帕尔瓦纳只是想向他确认,确认他不会离开他。
“当然,我永远陪着你。”
他说,“前提是你要把这份提案在天亮之前重新打出来。”
帕尔瓦纳这才低下头,劈里啪啦地开始打字。
他很快敲完了一整页的字符,翻页的时候,他看到一旁的人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周祈只有半只眼睛露在外面,比起之前,他的眼底多了一抹很明显的乌青。
帕尔瓦纳将手贴在他的脸上,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块皮肤,周祈的体温像是某种含有神奇力量的魔药。
仅仅是一点点的触碰,都能抚平他心里的躁动和不安。
他就那样看着周祈,一个想法在脑海中逐渐成型:他不想成为让周祈失望的人。
人生下来可能真的不着寸缕,但他能够活到今天,身上已经背负了太多太多的偿还不清的债务,而那些无疑是他必须要承担的责任。
也许他真的不能再逃避了。
帕尔瓦纳下定决心,从明天开始,他不会再躲着阿芙颂。
——
温馨提示:戴维?加洛林是夏洛特的大哥,生病的那个(让我康康)
第195章 咆哮兰都(七十七)
按照奥珀帝国的政治制度,周祈需要先将草案正式提交至下议院的秘书处,由秘书处进行初步的审核,这样做的目的主要是为了筛掉那些天马行空、明显是来浪费时间的「灵机一动」。
初审通过后,下议院将会针对草案设立委员会,对草案内容进行深入的审查,接着进行下议院内部的初步辩论与表决。
由下议院表决通过的草案将会被呈交上议院批准,其实就相当于提交给教会审核,这一步过后,草案已经算是通过,只需要君主象征性地签字,就可以正式生效。
如此繁琐、复杂的步骤,不会是故意设置出来拖延某项法案的时间进程吧?
周祈忍不住在心里「阴谋论」了一番。
他一大早就来了国会,将那份由帕尔瓦纳亲手、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出来的文件交到了秘书处的某位职员手中。
原本他以为要等很长时间,没想到下午的时候就接到了那位名叫史密斯的先生的电话。
于是他又匆匆赶到国会大楼,史密斯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嘴唇上方蓄着浓密的棕色胡须,见到周祈后,那位先生的眼神染上歉意。
“抱歉,K先生,您的这份文件存在格式上的错误,所以没办法通过秘书处的审核。”
“格式错误?”
周祈把那份文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也没找到所谓的「格式错误」。
“史密斯先生,我并没有看出来哪里有格式错误,麻烦您替我指出来,然后我再写一份新的。”
史密斯看看对面的年轻人,又看看他手里的文件,最后叹了口气,“K先生,您大概不了解,「格式错误」只是一种托词。”
“托词?”周祈眨了眨眼睛,“您的意思是,秘书处并不认可我这份提案?”
“是这样的。”史密斯说,“秘书处带上我总共十一个人,有十个人都反对将这份草案通过。”
也就是十比一……
周祈早就有了会遇上很多坎坷的心理准备,倒也没有太沮丧,反而挤出一抹微笑,“还有一个人支持我,说明这份文件是有可取之处的,对吧?”
史密斯笑了笑,朝周祈伸出右手,“这个人就是我,K先生,很高兴见到你。”
“您?”周祈有些惊讶,“您认识我?”
“哦,我认识帕尔瓦娜小姐,我们一家人都喜欢听她演奏的「爵士乐」。”
史密斯左右看了看,然后小声说,“K先生,下周我女儿生日,不知道可不可以邀请到帕尔瓦娜小姐到派对上来表演?”
……
周祈张了张嘴,“所以……您是因为这个才支持我的?”
史密斯尴尬地咳嗽了几下,接着语重心长地对周祈道,“K先生,你年轻,有想法,有激情,我可以理解,但……退休金、劳动失能金、家庭救济、医疗保障,甚至还有最低工资标准,这些问题涉及到太多部门的利益相关,我不认为你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去触碰这些根深蒂固的东西会得到什么好的结果。”
“国会和异调局是不一样的,我了解隐秘世界的存在。倘若有异种伤害居民,只需要用枪或者你们秘术师的神奇力量将它杀死。
但一项法案的推行绝没有这么简单,仅你一个人有想法有能力完全不够,你需要有人来支持你。”
“当然、当然,我相信在一段时间之后,你一定可以找到志同道合的盟友。但下议院之后还有上议院,帮会能在自治城存在这么多年都是有理由的。”
史密斯再次叹气,“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周祈点了点头,“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秘书处认为我的提案不可能获得上议院的批准。所以才直接将它打了回来,那如果我保证上议院会批准提案,是不是就可以往下推进了?”
史密斯怔了一下,“理论上来说,是的……但是,K先生,想让那些大人物为你低头,你需要另一样东西,权力。”
“权力?”
周祈发问他,“皇帝陛下的权力足以让他们低头吗?”
“皇帝陛下?”史密斯的表情更加呆滞,“你的意思是……”
周祈举起手里的文件,“我先拿到陛下的签名,然后你们就会通过这份提案,是不是?”
拿到皇帝陛下的签名?
史密斯觉得这个年轻人可能有些异想天开,那可是皇帝陛下,先不提他能不能进入皇宫,早在几年前皇帝陛下就因为身体疾病而不理国事,就连首相阁下都很少能见到他本人,一个小小的国会议员……
心里虽然这样想,但史密斯还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理论上说,是的。”
周祈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头也没回,拿着文件就离开了。
……
上次和爱德华二世见面时,对方邀请周祈担任王储的宫廷教师,还给了他一张通行证性质的文书,让他可以自由在皇宫出入。
周祈忙着警备署的工作,并没有尽到一个「老师」的职责,这张通行证却在这时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他乘车前往皇宫,通过一道道繁琐的「安全检查」之后,周祈先是见到了安妮公主。
“K先生,自治城的惨案我听说了,或许我应该前往那座城市,慰问那些家属吗?”
周祈思考了一下,在君主制的国家,王储的关怀一定会对那些可怜的人带来一些鼓舞和激励,于是他点了点头,“如果您愿意的话,肯定是件好事。”
“那、那我让事务官把这件事安排进我的行程表,下周怎么样?”
“没问题。”
周祈顺势向她提出请求,“殿下,我有事想和陛下商议,不知道他现在方便吗?”
安妮果然面露难色,但还是答应他,“我派人去问一下。”
公主抬手招来一个侍女,那名女子穿着普通的宫廷礼装,黑色卷发、绿色眼睛。
周祈心中警铃大作,这人的外貌特征怎么这么像诗社的人?
他用「通晓」查看那个女人的信息。果然得到了她是「腐骨蝶」的结果。
等她走远之后,周祈急忙询问,“殿下,刚刚那位女士是?怎么之前没见过她?”
“哦,阿扎狄,她是新来的侍女,也是一位贵族小姐。”
安妮向他解释,“在皇宫工作的女士也是要结婚成家的。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批新的人进来。”
贵族小姐?
看来安妮公主并不知道「阿扎狄」是诗社的腐骨蝶,可皇家护卫也不是摆设。既然诗社的人能混进皇宫,说明是得到教会允许的。
阿芙颂她们什么时候和教会搭上线的?
她们应该不至于和伊甸合作,那会是隐修会还是钢铁之心?
周祈决定等了结手里的事之后和隐修会的塞缪尔大主教见一面,他已经积攒了很多问题想要向那位先生请教。
阿扎狄没有去太久,她踏着轻快的步伐回到两人面前,“K先生,陛下请您过去。”
周祈和安妮公主道别,跟随那位女士的指引前往皇帝的会客室。
路上,周祈试探性地询问对方,“那个……你能替我给阿芙颂女士带个话吗?”
阿扎狄停住脚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惊讶周祈怎么会认识阿芙颂。
“你就告诉她,是我想见她,就可以了。”
阿扎狄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他们很快来到书房外,周祈敲了敲门,得到允许之后,他一个人推门进去。
“K先生。”
比起上次见面,爱德华二世的面容看起来更加惨白,给人一种病入膏肓的感觉,周祈瞬间就愧疚起来,也许他应该去找塞缪尔大主教,或者是奥利弗阁下,而不是来这里打扰一位病人的休息。
不过,既然已经来了,后悔也没什么作用,周祈走到对方的书桌前,递上自己的提案,简单说明了来意。
“没想到,就在兰蒂尼恩的自治城,会发生这样的……”
爱德华二世一句话都没说完便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周祈又是一阵胆战心惊,生怕这位陛下一不小心就在自己面前晕厥过去。
“所以你是想……咳咳……让我帮你直接通过这份法案?”
“是的,陛下。”
周祈坐在椅子上,手中把玩着莱纳尔先生给他的那枚徽章,思考着什么时候把它拿出来最合适。
爱德华二世认真地看完了周祈所写的提案,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的想法是好的,但这会让你成为很多人的敌人。而且,一道政令,不只是签了字就真的代表生效,最关键的是能否施行。”
周祈的态度也很坚定,“我有信心可以将它推行下去。”
爱德华二世叹了口气,“好吧……我可以签字,但是K先生,我有一个小小的条件,需要你先答应我。”
周祈愣了一下,“您请讲。”
“我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能不能活到下一次送光日都是个问题。”
这……
在拥有神奇力量的世界里,作为一个国家的皇帝,有什么疾病不能用秘术或者魔药治愈?
或许是看出周祈的疑惑,爱德华二世解释了一句,“我的死亡是写在教会的预言当中的……定然,什么也改变不了。”
写在预言中的定然?
周祈有些不解,爱德华二世接着说,“我早已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唯一放不下的只有我的女儿。安妮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我总是会担心在我死后会有人欺负她。所以K先生,我的条件是,请你在我死后照顾安妮。”
啊?
周祈愣了愣神,随后道,“当然,这是……作为奥珀公民应尽的义务。”
“不。”爱德华二世摇了摇头,“K先生,我的意思是,我希望你能成为她的丈夫。”
啊?
周祈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想都没想便拒绝道,“不不,陛下,我……我已经有未婚妻子了。”
爱德华二世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变化,“是吗?可我之前听人说,你连固定的约会对象都没有。”
“那是因为……”周祈硬着头皮解释,“她的年龄问题,我不想惹来非议。”
爱德华二世也醒悟过来,“这么说,是那位音乐家小姐。”
“是的,我们……很早之前就有婚约了。”
皇帝由人搀扶着站起身,走到周祈面前,脸色像纸一样白,“K,我很不想这样说,但是,你是个优秀的男人,值得配上更好的另一半。”
“不,陛下。”周祈斩钉截铁地否定他的话,“只有需要繁殖的家畜才会谈论配或不配。作为拥有思维的人类,我们只说喜欢或者不喜欢。”
“你……”
他这句话显然把爱德华二世气得不轻,咳嗽个不停,肺好像都要咳出来。
但周祈丝毫不退让,“如果这就是您同意签字的条件,那就算了,我不会为了一项法案而背弃与她的誓言,请原谅我的不敬,陛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则。”
他把莱纳尔先生的徽章收回口袋中,准备转身离开。
爱德华二世叫住他,“等等。”
周祈停下脚步,身形单薄的皇帝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了一般,“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把文件拿过来吧。”
……
周祈不知道为什么爱德华二世最后选择向自己妥协,但他来这里的目的已经完成。
之后他回到国会大楼,将国王签了字的文件甩到秘书处的办公桌上,丢下一句,“你们可以开始表决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间办公室。
一周之后,草案顺利通过下议院的辩论与表决,进入下一道程序。
他和安妮公主约定要去九号自治城慰问死者家属的日期也到了。
一大早,周祈先来到工会大楼,简单地安排了一下工作,然后再次离开,准备驱车前往皇宫。
他刚刚来到工会大楼的停车场,突然觉察到强烈的、危险的预感,脊背升起惊悚的感觉。
下一秒,他身边的某辆汽车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巨响,赤红的火焰爆发开来,周祈被热浪冲击着向后滑动了不短的距离。
他勉强稳住身形,下一秒,枪声响起,一枚子弹高速旋转而来。
周祈几乎是立刻进行躲避,但那显然不是一枚普通的子弹,他已经竭力躲避,子弹还是贯穿了他的右肩。
第196章 咆哮兰都(七十八)
由灵知凝成的子弹,或者说,这根本就是一道精神类的秘术。
肩膀上的痛觉被无限放大,在秘术的影响下,周祈连眼睛都无法睁开,只能一边使用「生命萌发」治愈伤口,一边使用灵性去寻找袭击者的气息。
袭击者显然是有备而来,他的气息被某种力量隐藏,周祈非但没有找到他,反而听到了第二声枪鸣。
他立即化身为一团黑色的火焰,与汽车的火焰融为一体,躲避了那枚朝他袭来的子弹。
然而化身火焰只是改变了身体的状态,还是会被秘术或者奇物命中,瞬息之间,周祈感觉自己好像被某种尖锐的锁链勾中了后脖颈,紧接着是一道强烈的拉扯感,袭击者从百米之外「滑」了过来。
怪不得「海因里希秘术飞剑」没有生效,原来是因为袭击者一直都没有靠近,而是远距离发动袭击。
周祈也顾不上那么多,正好停车场附近也没有人,他召唤出碎星者,借助巨剑释放「极光十字」,红光闪烁,他一剑砍断那根束缚他的钩锁。
袭击者做了伪装,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油彩,颜色鲜艳而夸张,看起来像是戏剧演员的脸谱。
周祈主动使用「通晓」,却没有得到结果,说明这人应该不止比他高上一个等阶。
他不敢轻敌,直接使用自己目前掌握的最强秘术,「死亡分割线」,如同潮水般的黑影在停车场的地面涌动,并逐渐汇聚成丝丝缕缕的线条,疯狂地缠绕上袭击者的手腕和脚腕。
袭击者想要躲避,但已经来不及,分割线将他紧紧缠绕,周祈没有立刻进行「分割」,而是想借机逼问他的身份。
“你什么人?伊甸还是兰城兄弟会?”
就是这短暂的几秒钟时间,那人掌心的伤疤闪烁出澄黄色的光芒,他整个人迸发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周祈被晃了一下眼睛,他调整状态,立刻收紧分割线,直接对袭击者进行分割。
但异变在此时发生,等周祈激活秘术符号时才发现,那些黑色的线条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缠绕在他自己的手腕上。
如果现在完成秘术,那么被切割成碎肉的人将会变成他。
周祈反应迅速,当即终止秘术的引导。下一秒,更加危险的在脊背中升起,他的心脏像是被人掐了一把,全身的肌肉猛然收紧。
他终于意识到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那些黑色的分割线自始至终都在袭击者的手腕上缠绕,是对方的精神类秘术让他产生错觉,然后亲手中断了「死亡分割线」的引导。
袭击者挣脱控制,再次释放精神禁锢类的秘术,周祈感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灵知瞬间被冻结,再也无法使用。
涂着油彩的袭击者从腰间拔出一柄残缺的断刃,灵知灌入其中,断刃立刻变成一柄长刀,猛地向周祈刺来。
就在这时,地面上的黑潮再次开始涌动,刚刚散去的黑色丝线重新出现,但却没有朝某人的手腕而去,而是在原地,逐渐编织成一个人形。
有着小麦色皮肤的劳尔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他用未褪去黑潮的手掌抓住袭击者的手腕,直接将他的胳膊撕扯了下来。
接着,劳尔钳住袭击者的脖颈,将他高大的身躯硬生生举了起来,劳尔手腕用力,直接捏碎了一名中阶秘术师的喉管。
袭击者连呜咽声都没有发出,就那样失去了生命。
“K先生。”
他把袭击者的尸体扔在地上,转头看向黑头发的青年,“您还好吗?”
周祈点了点头,走到那名袭击者身边,用星虫吞噬他的魂质,接着他把那一部分星虫当作容器分割出来,交到劳尔手上。
“帕纳姆精英应该掌握有审讯魂质的手段吧?”
劳尔「嗯」了一声,“黑色准则的领域内有通灵的权柄。”
“好。”周祈左右看了看,“这边马上就会有人过来,你先回银贝壳街等我。”
劳尔点头,等周祈打开银贝壳街的大门之后,他快速走进那片虚幻的街区。
袭击发生得十分突然,结束得也非常迅速。直到这时,听到动静的约书亚和伯纳德才匆匆赶来。
“怎么回事?”
伯纳德率先注意到周祈衣服上的弹孔,伤口虽然已经痊愈,但衣服上的破损和血迹却无法抹去。
“有预谋的刺杀。”周祈说,“可能是我最近确实得罪了太多人,这人是秘术师,先取证,然后交给异调局。”
伯纳德在尸体面前蹲下,拔掉对方的上衣,在肩胛骨的位置找到一个猎枪图案的纹身。
“K,这是兰城兄弟会的标志。”
伯纳德难得变得严肃起来,“帮会的人没有底线,他们对你下手的同时,一定连同你的家人一起报复。所以你最好赶快去看看你妹妹那边的情况。”
经他提醒,周祈的心瞬间悬了起来,他连道别都顾不上,找到警备署的车,急匆匆赶往音乐学院。
……
兰蒂尼恩音乐学院。
帕尔瓦纳和往常一样坐在大教室的角落,课前的几分钟,教室里极为嘈杂,他认真看着手里的乐谱,悄悄地用灵性屏蔽了一些感官,以这样的方式「降低噪音」。
他面前的乐谱是阿蒂尔先生借给他的,上面记载了莱瑞克家族前辈的乐谱手稿,都是一些古典乐曲。
王尔德先生计划让帕尔瓦纳和哨子他们一起发行一张唱片。
作为第一张唱片,大众性还是要摆在第一位,古典元素不可缺少。
帕尔瓦纳已经阅读到最后一份乐谱,他用指尖翻页,标题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乐曲的名字,《记忆的和弦》。
标题下方有三个小小的字母,似乎是作曲人姓名的缩写。
——A.N.R
帕尔瓦纳的注意力被这三个字母吸引,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就在这个时候,教室的后门处爆发出剧烈的吵闹声,他抬头去看,却看到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出现在后门的门边。
三人的视线恰好碰撞到一起,帕尔瓦纳几乎是立刻感受到他们的恶意,以及四周开始涌动的灵知。紧接着,他看到那两个人举起枪,朝着自己扣动扳机。
砰!砰!
帕尔瓦纳向后方躲避,但只躲过了一枚子弹,另一枚直直钉入他的左手手臂。
突然的枪声吓坏了周围的学生,尖叫声四起,他们疯了一样向前门跑去,混乱中,夏洛特逆着人群冲向那两名袭击者。
她已经通过教授发放的「手册」学会了一些低阶秘术。
但很可惜,那两个人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给她发挥自己实力的机会。
……
周祈很快赶到音乐学院,看到帕尔瓦纳没出什么大事,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他不停向外淌血的手臂还是让周祈心疼不已。
“K先生,那两个人跑得太快了,不然的话,我一定把他们都抓住,然后狠狠揍他们一顿!”
夏洛特的语气中充满了愤懑,“真是太过分了,竟然敢在大白天闯进学校里来。”
那枚子弹打中了帕尔瓦纳的左手手腕,和袭击周祈的人不同,那两个男人使用的是普通的左轮手枪,大口径的子弹还嵌在帕尔瓦纳手臂的血肉中。
周祈借来医务室的工具,先将子弹从男孩的伤口中取出,然后再使用秘术将其愈合。
他心中暗自庆幸,还好普路托是存在神秘力量的世界。如果是在原来的世界,这样的枪伤,帕尔瓦纳一辈子都别想弹钢琴了。
“我没事,他们原本也没想杀我。”帕尔瓦纳握了握周祈的手,这还是他第一次觉得周祈的手好凉。
他说,“这应该只是一次警告。”
周祈没有说话,自己一个人想了很多。
没过多久,校方的某位领导带着异调局的探员来到三人休息的房间。
基里安和丹尼尔忙着调查墓碑镇的案子,今天来的探员周祈并不认识,或许也是刚从某个分部过来进行高级探员培训。
夏洛特率先询问,“怎么样,探员先生,你们抓到那两个凶手了吗?”
那位探员面无表情地回答他,“抱歉,我们的调查结果是,这是帕尔瓦娜小姐与那两位先生的私人恩怨。”
“私人恩怨?”
夏洛特立刻表示质疑,“这怎么会是私人恩怨呢?这明显是那些人对K先生的报复!”
“没错,所以我们才会说这是私人恩怨。”
“可是、可是他们都是能够使用秘术的邪教徒啊,抓捕异教徒总该是异调局的职责了吧?”
探员耸了耸肩,“可是这只是一起普通的枪击案,没有任何秘术的使用痕迹,是二位怀疑他们是邪教徒,异调局才会派我过来。但现在的结果就是,你们没有证据证明他们是邪教徒。”
“你……”
夏洛特还想说点什么,却被周祈拦下。
“夏洛特小姐,不用再说了。”他看向那名探员,“既然这位先生说是私人恩怨,那就当作是私人恩怨吧。”
“感谢你的理解,K先生。”
探员笑了一下,“那我就先走了。”
夏洛特用担忧的眼神看向周祈,“K先生……”
“没事。”周祈说,“学校给你们放了一天的假,回去休息吧,替我向戴维先生问好。”
说完,他带着帕尔瓦纳离开-
回到红楼后,周祈让帕尔瓦纳上楼休息,自己则是准备去银贝壳街与劳尔一起审问袭击者的魂质。
“周祈。”帕尔瓦纳叫住他。
“怎么了?”
帕尔瓦纳走过去抓住他的手,“回来的路上你一直都没有说话。”
周祈挤出一个笑容,“我只是在想一些东西。”
“想什么?”
“我在想……”
周祈说,“莱纳尔先生写给我的那封信,他在上面写,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拥有一颗柔软的心脏和一双柔软的手掌。”
“以前我一直不懂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直到现在才勉强领悟了一点。”
帕尔瓦纳看着他,“你领悟了什么?”
“如果人不能让自己冷心冷血,摒弃一切个人情绪,那他的手腕应该强硬一些。”
他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我不会再寄希望于其他人,他们做不到的事,或者说是不想做的事,黄金拂晓来做。”
……
自治城。
灯火通明的夜场内,兰城兄弟会的某个头目正手握一大把钞票,逐个发放给长桌边上的那些男人。
“这个月的分红。”
他说着,又抽出几张钞票,甩给其中一个人,“拿着这些钱,到兰蒂尼恩去,听说那里现在流行什么狗屁的……「霓虹灯」,牧马帮的那群杂碎已经给他们的场子全部都装上了那些玩意儿。”
“昨天我逮到一个偷偷去外地赌博的小杂碎,他竟然说,牧马帮的赌场比我们这里热闹,这特么算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这群脑残怎么想的,反正都是送钱,还非要挑个好看的地方送。”
头目骂骂咧咧地出了门,刚走到门口,原本寂静的街道突然传来引擎的嗡鸣声,一辆汽车从远处疾驰而来,快速来到夜场夜场门前。
在头目还未反应过来之前,汽车的门已经从内部打开,几个黑洞洞的枪口从中伸出,头目只来得及看清楚他们手里的枪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样式。
紧接着,膝盖传来剧痛,他的腿上已经多了几个血淋淋的弹孔,并瞬间丧失了行动能力。
这怎么可能?
头目发出惨叫,惊恐袭上心头,他不是三阶的秘术师吗?
他不是应该拥有金刚石一般的身体吗?
怎么那些人的子弹能轻而易举地穿透他的皮肤?
跟在他身后的马仔们同样被子弹打中腿部,跪倒、或者干脆趴在了地上。
车上走下来两个年轻的男人,其中一个有着小麦色的皮肤,另一个有着红色的头发,他动作迅速,用绳子把头目和马仔们都绑上了车,然后扬长而去。
头目被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你、你们是什么人?”
基里安模仿着曜日的风格,只是笑了笑,“你猜。”
“我我我、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为什么要绑架我?”
头目试图求饶,“放了我吧,我有钱,我把钱都给你!”
“我要你的钱干什么?再说了,你的钱干净吗?”
头目已经惊慌到神志不清,一会儿求饶,一会儿又破口大骂。
“不!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要请律师!我要请律师!”
基里安被他吵得受不了了,干脆握紧拳头,对他道,“你和曜日说去吧。”
接着,他一拳砸在头目的太阳穴上,直接将他打晕了过去。
负责开车的人是科林,他将车停在某栋建筑外,后排的两人又把头目和马仔丢了下去,不,准确的说是踹了下去。
基里安拿着「血腥屠夫」,瞄准异调局总部的某间窗户,快速扣动扳机,然后急忙对司机道,“快走快走!”
汽车急速远去,半分钟后,丹尼尔拿着枪冲了出来。
他环顾四周,没见到一个人影,刚准备回去,突然听到墙角传来人类的「呜咽」声。
丹尼尔低下头,异调局的墙脚下「堆叠」着一群被五花大绑的男人,他们的腿部都向外淌着血,手掌或者是肩膀的某处还在向外发光。
“敕印?”
丹尼尔皱眉,“你们是秘术师?”
他向那些人靠近,在最前面的男人身上找到一张纸条-
小礼物。
纸条的落款是「老朋友」。
“曜日!”
丹尼尔立刻认出纸条上的笔迹,他紧紧攥着纸条的边角,眼睛睁得很大。
他看了看那几个单词,又看了看墙角的「邪教徒」,最终还是选择走进建筑内,叫来和他一起值班的同事,把这些送上门的邪教徒全部关进异调局的牢房里。
——
周:给好兄弟冲业绩
第197章 咆哮兰都(七十九)
繁花季降临在普路托大陆,气温回升,属于兰城兄弟会的长夜却不曾结束。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曜日」和「黄金拂晓」无疑成为了自治城所有帮派人士挥之不去的梦魇。
兰城兄弟会大大小小的帮派头目都倒在黄金拂晓的火力猛攻之下。
然后像等待宰杀的羊羔一般被扔到异调局总部的大楼门前,再被某位刚正不阿的净化猎人「捡」回去,关押、审判、处决。
那群恶魔手中拿着能够连发的冲锋步枪,子弹像是能繁殖一般,从来没有耗尽的时候。
幸存下来的头目们无时无刻不活在胆战心惊之中,头顶像是悬着一柄随时会落下来的利剑,甚至每次在离开掩体建筑之前,他们都要担忧自己会不会因为迈出左脚而直接被一梭子子弹击中膝盖,打包送去异调局。
“就没有人来管管他吗?”
位于兰蒂尼恩城郊的豪宅中,兰城兄弟会剩余的头目聚集在帮会领袖达米安?泰勒的房间,每个人的脸色都因为惊恐和焦虑而变得惨白。
达米安?泰勒冷哼一声,“就像没有人来管理我们一样,也没有人来管理那群疯子。”
其中一名头目朝着领袖投去求助的目光,“头儿,大主教回复消息了吗?”
提到自己的哥哥,达米安更加烦躁,“没有,我猜他永远也不会回应我们的求助了。”
“为、为什么?”
达米安扶住自己的额头,“一个月前,我向大主教借来伊甸的精英,派他去刺杀警备署那个小子,本来是想除掉这个麻烦的家伙。没想到,刺杀不仅没成功,反而折损了一名顶尖的中阶秘术师……”
“在过去的一年里,伊甸接连损失了两位评议会的成员,两名圣者,一支由秘术师组成的军队,一名未来的王位继承人,再加上这位顶尖的中阶秘术师,他们已经损失了太多,多到需要像壁虎一样切断自己的尾巴,来寻求生存的机会。”
头目们的脸色更加难看,其中一个试探着开口,“所以、所以我们被伊甸的大人物们给……放弃了?”
达米安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是的。”
“这……”
头目们面面相觑,开始互相交头接耳,他们的议论声像蚊子一样,达米安头疼不已。
“行了,都别吵了!”
他说,“叫你们过来是商量对策,不是让你们换个地方哭天喊地。”
房间立刻安静下来,半晌后,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头目率先发表了自己的想法,“头儿,不如我们……杀了曜日?”
“杀了曜日?”
达米安睁大眼睛,露出惊讶的表情,“是啊,这么好的主意,我怎么就想不到?只要杀了曜日,我们就都安全了。”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过夸张,刀疤头目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那么,就由你去完成这个任务吧。”
刀疤头目愣住,“我?头儿,我一个人不是去送死吗?”
“废话!”达米安怒吼一声,“你也知道是去送死?蠢货!”
“还「杀了曜日」,谁去杀,卡兰公爵和梅瑞迪斯大人都死在他手里,谁能去杀死他?你还是我?还是你们剩下这些草包们?”
刀疤头目这才听出老大这是在嘲讽他,原本得意的笑容都变成了尴尬。
达米安大骂一通,坐回沙发上,喘着粗气,这时,另一名头目开口,“我觉得,或许我们可以和曜日谈谈。”
达米安又是一声冷哼,“你觉得我会没有想过这个办法吗?半个月前我就告诉七号自治城的兄弟们。如果有人被黄金拂晓带走,一定转告领头的那个疯子,兰城兄弟会和黄金拂晓之间需要一场谈判,我们可以给他他想要的一切。”
“你知道曜日说了什么吗?”
头目们纷纷摇头。
“他说……”达米安咬牙切齿,“黄金拂晓从不谈判。”
刚刚说话的那名头目托着下巴,沉思片刻后,他再次开口,“头儿,我觉得这句话的意思可能不是说我们之间没得谈,而是曜日只接受他想要的结果。”
达米安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人说的有点道理,他挑了挑眉,“说下去。”
“我们和黄金拂晓无冤无仇,这一切都是从刺杀警备署的K先生之后才开始的。”
“你的意思是……他们是一伙的?可那个名叫K的家伙可是隐修会的人,那群学者的眼睛里可揉不得沙子。”
“隐修会的人之前也不接纳神血者,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向血脉的力量妥协。”
那个头目说,“而且他们是不是一伙儿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曜日在表示对他的支持。”
“那位K先生在一个月前向国会提交了一项关于工会的改革法案,法案在得到皇帝陛下的支持后顺利通过。但我们都知道,他很难将这件事推行下去。”
达米安似乎领悟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曜日对兰城兄弟会出重拳,是为了帮助K推行法案?”
“是的,但我认为,曜日应该不是只想推行法案,他想把K推到工会主席的位置上。”
头目笑了笑,“老大,这就是曜日想要的东西,他不和我们谈,我们可以主动配合他,自治城的工会都是咱们和牧马帮一起安插进去的闲人,K先生想把工会改为自由选举制,我们就配合他,私酒生意和赌场也暂时关闭,躲过这段时间。”
达米安双腿交叠,面露犹豫,半晌后,他问那名头目,“就算我们愿意这么做,牧马帮的人恐怕也不会配合吧。”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
头目依旧面带笑容,“在停业的这段时间,我们主动帮助K先生改革工会,按照曜日的意思,把他送到工会主席的位置,假如牧马帮的人不配合……老大,咱们手里也有秘术和枪。”
他的意思是要达米安带着整个兰城兄弟会向黄金拂晓「投诚」。
不仅损失金钱上的利益,还要为曜日冲锋陷阵,房间内的其余人自然提出反对。
“我们停业,自己不赚钱,还要掏钱资助K竞选,这样赔本的买卖谁愿意做?”
头目没有说话,反倒是帮会领袖达米安冷笑一声,“钱重要还是命重要?当年我们在奥利弗手里也是九死一生,最后还不是以退为进,才有了今天的辉煌。”
他打了个响指,沉声道,“就这么办,现在你们就下去通知,所有赌场、妓院,还有运输私酒的船,全部停掉,二阶以上的秘术师,每人发一把枪。两个小时后,我亲自带他们去牧马帮「登门拜访」。”
达米安发话,头目们再也不敢反驳,只能按照他的吩咐行事。
众人离开之后,达米安单独叫住那名头目,“对了,你……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菲兹?凯克,先生。”
达米安琢磨着这个陌生的名字,作为一名中阶秘术师,他对自己见过的人通常可以做到过目不忘,每一个名字都对应一张脸。但眼前这个将腰背挺得笔直的男人,达米安对他却有些陌生。
“你是什么时候加入兰城兄弟会,又是什么时候当上头目的?”
菲兹回答,“两年前,先生,我们是因为赌马生意结缘的,您不记得了吗?我是赌马场的驯马师。”
达米安似乎回想起来了一些模糊的记忆,“赌马场……你是那个退伍军人?”
菲兹点头,“没错。”
达米安不再纠结,从沙发上起身,来到男人身边,朝他伸出手,“你是个聪明人,应该再往上走几层台阶,这件事过去之后,你就不再只是个小头目了。”
菲兹面露「惊喜」,激动地握住了达米安的手,“永昼庇佑您。”
达米安感受到对方手掌心那两条厚实的茧子,夸赞道,“我妻子的父亲喜欢养马,他常年握着缰绳,手上也有这样的痕迹,菲兹,你以前一定是一位优秀的驯马师。”
菲兹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
银贝壳街。
黄金拂晓久违地举办了一次集会,所有成员齐聚在主建筑内,逐个向周祈汇报自己的近况。
「南十字」基里安率先开口:“曜日大人,兰城兄弟会的那些人突然关停了他们所有的非法场所,主动开始改革工会,甚至还因此和他们的死对头牧马帮发生了多次的武力冲突。”
主动改革?
周祈也有些惊讶,他以为兰城兄弟会的人会向伊甸求助,尝试刺杀曜日,没想到对方直接「点了投降」。
不过,这倒也不是坏事。
他沉吟一声,“你们暂时不用再去兰城兄弟会抓人了,先让那两个帮会互相博弈,我们最后再入场。”
基里安点了点头,“好的,曜日大人。”
周祈又问他,“墓碑镇的案子,你和我们的净化猎人朋友调查得怎么样了?”
“丹……”
基里安停顿了一下,隐去了同事的姓名,“他发现了那群神秘人在普路托其他地方活动的痕迹,开始怀疑那群人携带着一件黑色准则的圣奇物,在满世界的寻找着某个目标。”
“目标?”
“对,呃……有可能是某件物品,也有可能是某个人。”
携带着一件圣奇物,满世界的找人……
这两个条件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周祈看向艾伦,“我之前交给你的那柄弯刀,有没有看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自从劳尔加入之后,艾伦受到他的影响,也开始拿着一个笔记本,不停在纸上计算着什么东西。
听到周祈叫他,艾伦放下手中的笔,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是的,曜日大人,我的确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不过,这个奇怪不是说那柄弯刀奇怪。除了枪和炮,我对冷兵器也有一些研究。”
“您交给我的弯刀出自圣斯诺城的游骑兵,那座城市地处平原,适合跑马,战争时期有很多雇佣军团都是从那购买的马匹。”
圣斯诺城?
周祈更加疑惑,他对这个名字感到熟悉,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
“既然弯刀的形制没有问题,你说的奇怪是指?”
艾伦从他的工作台取来弯刀和一块金属残片,把它放在长桌的中央,给众人察看,“左边是曜日大人给我的弯刀,右边是曜日大人带回的那架飞机的某部分金属残片。”
夏洛特好奇地看向那两样完全不同的物品,“这两件物品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艾伦沉声道,“对于炼金术士来说,我们每个人掌握的火焰都因为灵知的不同而有着轻微的差别。所以可以根据火焰在奇物身上留下的灵来判断制作它的炼金术士的身份。”
“而这两样东西,他们都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第198章 咆哮兰都(八十)
出自同一个人?
周祈将弯刀和飞机残片一起拿在手里,尝试用「通晓」去观察艾伦口中,「火焰的灵」。
从物理学的角度来看,火焰的本质是燃烧过程中产生的高温等离子体状态,而神秘学领域内的火焰,燃烧的正是秘术师的灵知。
炼制材料、锻造奇物的过程少不了火焰,炼金术士的灵不可避免地会附着在他炼制的物品之中,而每个人的灵又存在着细微的不同,用这种方法来判断某件奇物出自何人之手是可取的。
斑斓的光团浮现在那两样物体的表面,「通晓」给出了答案,这柄来自圣斯诺城的弯刀,以及碎旗党的炼金飞机,确实是出自同一名工匠之手。或者说,至少它们的金属是由同一个炼金术士铸造的。
这就很奇怪了,墓碑镇的神秘过路人,戈卢比的反对派势力碎旗党,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组织和势力,怎么会拥有同一名炼金术士制作的奇物?
周祈眉头紧蹙,突然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在戈卢比的时候,他曾经以圣党成员的身份审问过碎旗党的俘虏,那些人全部都是信仰夜巫的秘术师,准则各有不同。
但并没有一个是支配橙色准则的「工匠」。
那么,碎旗党的飞机和机枪都是从哪里来的?
他敲了敲桌子,看向基里安,“伊甸内部有炼金术士吗?”
基里安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快速摇了摇头,“伊甸绝大部分的秘术师都支配黄色的准则,有极少量的秘术师是绿色准则,但我从没见过炼金术士。”
那也就是说,碎旗党的武器和飞机并不是伊甸支援给他们的。
嘶……
周祈在心里吸了口冷气,碎旗党没有炼金术士,伊甸也没有炼金术士,这足以说明,在碎旗党之后还存在另一个势力,一个隐藏得极深,从未被人察觉到的势力。
想到这里,他的思维开始快速扩散,碎旗党和神秘过路人之间的联系并不是只有相同的奇物来源。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在不发愿高地,他在碎旗党某个死去的副官的手掌心中摸到了两条厚实的茧子,同样的特征,也出现在持有弯刀的神秘过路人手上。
按照这个思路,再往前推导,周祈回想起来,帕尔瓦纳告诉他,在他和基里安一起救下艾伦的那一晚,他们在橡木帮的人手上也看到了类似的茧子。
橡木帮、碎旗党、神秘过路人……如果这些人的背后都站着一个相同的组织或人,那……
周祈感到头皮发麻,假如事实真如他现在所猜测的那样,岂不是说明,从来到兰蒂尼恩开始,他所做的每一项决定、每一次行动,都是因为有一个「幕后黑手」在潜移默化地对他进行引导,并且他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他在看管中心遇到了被橡木帮陷害的马丁,为了帮助对方寻找妹妹,一路追查到关押年轻演员的影视基地,并顺藤摸瓜,查到了他以为的「始作俑者」,卡兰公爵。
如果不是橡木帮的人把马丁送到他面前,又杀死了他,周祈不可能注意到影视基地发生的一切,同理,他也不会决定去刺杀一位皇位继承人,并因为这件事得罪了异调局的局长,不得不接受内政大臣奥利弗的邀请,调职警备署、作为使团成员前往戈卢比、剿灭碎旗党、杀死绝望夫人……
周祈相信,如果不是碎旗党内部有「幕后黑手」的人在暗中推波助澜,他们利用「诗社神子」引诱分离者西蒙上钩的计划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成功。
而现在,又是因为幕后黑手的推动,他才会发现墓碑镇的异常,为了给自治城的居民争取应该有的权益加入国会,提交法案,甚至利用黄金拂晓来铲除那些帮会势力。
在今天之前,周祈绝对无法想象,在这一系列毫无关联的事件背后居然有同一个人在推着他前进。
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他为什么要引导我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他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周祈感到有些头疼,他总觉得自己遗忘、或是忽略了某个关键的信息,可他越是努力去回忆,他的身体就越抗拒,好像是灵性在排斥他关于回忆的动作。
或许是敌在暗处,他在明处的原因,周祈前所未有地不安起来。无论如何,一定要想办法找出这个人。
“接着往下查吧。”
他语气平淡地嘱咐那两位先生,然后看向「小熊」哈里?戴维森,“和瑞德先生的交易完成了吗?”
被点到名字的青年立刻反应过来,“是的,合同已经签署完毕,虽然一些基础建设还没有完成,但电台已经可以在小范围内开始试运营。”
听到这个回答,周祈先是感到一阵肉疼,买下电台也就代表着他短暂的百万富翁生活提前结束,莱纳尔先生留给他的「黄金山」可能就剩下个尖尖。
钱啊,那个都是金灿灿的黄金啊……
哈里当然不可能看出他的真实想法,接着往下说,“曜日大人,按照您的想法,我会先找几支在弗洛利加当地比较出名的爵士乐队,邀请他们到电台的演播室现场演奏。不过这样比较麻烦,最好还是将他们的乐曲录制成唱片,方便各时段播放。”
一旁的夏洛特匆忙举起手臂,有些激动地回答,“我认识爵士乐队,我可以来做这件事!”
自从大哥和她「谈话」之后,夏洛特逐渐变得不再排斥参加黄金拂晓的集会,也终于进入了每个成员都会经历的「非常想为组织做点什么」的阶段。
她自己本身就很热爱爵士乐,又和爵士乐领域的「先驱人物」王尔德先生、帕尔瓦娜小姐交好,恰好可以在这件事上为曜日大人「分忧」,于是便表现得格外积极。
而周祈当然也不会打击这位小姐的热情,果断地对她表示认可。
……
短暂的集会结束,成员们各自回到原位。
今天是休息日,也是周祈和阿芙颂约定好见面的日子,从银贝壳街回来后,他们一起进入诗社所在的那座藏在闰时中的修道院。
在门口迎接他们的是阿利亚。
和在戈卢比时不同,那位男性腐骨蝶穿着一袭黑色的长袍,看起来像是会出现在永昼教堂,聆听信徒告解的神父。
“阿芙颂在休息室等你们。”
他带领着周祈和帕尔瓦纳一同进入修道院的内部,推开某扇沉重的大门之后,周祈又一次见到瓦沙克口中的「可怕女人」。
阿芙颂安静地坐在一张摆放着各式鲜花的书桌后,手里拿着一柄精致的剪刀,仔细地剪去枝叶。
然后将它们插进透明的玻璃花瓶之中。
“K先生。”
她抬眼看向帕尔瓦纳,接着又将目光移到周祈身上,“我很高兴你能信守承诺。”
周祈在她对面坐下,“在讨论帕尔瓦纳之前,阿芙颂女士,我想知道为什么诗社的女士会出现在皇宫之中?”
阿芙颂轻笑,“不用紧张,她们能进入皇宫,是得到了圣党的允许。”
她放下手中的剪刀,将花瓶移向书桌的角落,“无论你如何想我们,诗社对普路托从没有过恶意,我们只想在这个世界拥有一片栖息之地,侍奉神子殿下平安成长。”
“可惜,夜巫和祂的伊甸不准备放过我们,为了不像十几年前那样成为任人宰割的羔羊,我们只能寄希望于腐败的准则降临在普路托,拿回我们原本的力量。”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一直在帕尔瓦纳身上停留。
周祈问她,“你所说的「腐败的准则降临普路托」,指的是让帕尔瓦纳身上的花种绽放?”
“没错,那颗花种是虚界的「界源」,它本就是和殿下一同降生的事物,却因为某种原因被人为分离开,多年后才重回殿下的胸膛之中。”
“可是……花种一旦解除封印,就会开始侵蚀帕尔瓦纳的五脏六腑,这是为什么?”
“侵蚀?不,K先生,你错了。”
阿芙颂鲜红的唇角上扬,“这叫做「蝶化」,是每一个腐骨蝶振翅而飞之前都要经历的成年礼。”
蝶化?原来这就是蝶化吗?
周祈转头看向身旁的帕尔瓦纳,回想起在伊甸举行的「开花仪式」上,对方写满痛苦的苍白脸庞。
怪不得阿利亚说蝶化是残忍的过程,感受着像昆虫一样的东西挥舞口器,一点一点吃掉脏腑之内的所有血肉,整个过程将会持续很长的一段时间,无疑是对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
周祈当然不想帕尔瓦纳去经历这样的痛苦,而帕尔瓦纳本人似乎也很排斥进行蝶化,成为真正的腐骨蝶。
他对阿芙颂道,“除了让花种绽放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阿芙颂似乎早就猜到周祈会问这个问题,想都没想,直接回答他,“K先生,我想你应该清楚,「不死天孽」是什么。”
周祈点了点头,阿芙颂接着说,“我们想要腐败的准则降临,不过是为了拿回力量,更好地保护殿下,以免某日殿下的身份暴露,遭到永昼教会的刺杀。”
“所以,在诗社的计划中,我们会在神子的带领之下向伊甸复仇,将他们踢出圣党,而空出来的席位,由诗社取而代之。”
阿芙颂眯起眼睛,神情变得有些耐人寻味,“K先生,最近在兰蒂尼恩发生的一切我也有所耳闻,黄金拂晓,一个此前闻所未闻的秘密教团,却在他们领袖刺杀卡兰公爵之后变得家喻户晓,我猜,殿下身上的敕印应该是来自黄金拂晓追奉的神明吧。”
阿芙颂是圣者级别的秘术师,周祈知道这件事瞒不过她,干脆用沉默作为肯定来回应她。
“我不清楚你和黄金拂晓的「曜日」是什么关系。但如果你不想让殿下完成蝶化,不如就说服那位先生,让黄金拂晓和诗社一起,彻底消灭伊甸。”
……
周祈用「考虑一下」暂时回绝了阿芙颂的提议。
但在另一方面,他和阿芙颂达成一致,那就是帕尔瓦纳每周都会来诗社跟随她学习腐骨蝶的技艺。
在他们开始上课之前,阿芙颂将周祈「请」出了那间休息室。
周祈变得无所事事,感觉自己有点像在补习班门口等待孩子放学的家长。
他来到修道院门前的草地,阿利亚独自一人坐在地上,依然拿着他的「诗集」,嘴里嘟囔着他的低俗诗句。
周祈来到他身边,在他对面坐下,面对对方疑惑的眼神,他犹豫着问,“那个「蝶化」……你也经历过吗?”
阿利亚点头,“是啊,蝶化是每个腐骨蝶必经的道路。”
“疼吗?”
阿利亚回忆了一下,“可能吧,但我不记得了。”
周祈眨了眨眼,“蝶化不是你们最重要的记忆吗?”
“是,但我真的没感觉太疼。”阿利亚说,“或许是因为,当时有更让我心痛的记忆,和那件事比起来,蝶化的痛苦算不了什么。”
他放下手中的诗集,抬头看向修道院的天空,“虚界和普路托之间的位置关系是一种抽向的上下位,普路托就像是一盏悬在虚界顶端的电灯,而腐骨蝶生来就是向上飞舞的逐光者。”
周祈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么说?”
阿利亚发出一声哂笑,“所有腐骨蝶都是执着的诗人,一只腐骨蝶的成长是从他写下第一首诗句开始的,在此之前,他一直都活在茧中。”
“肉体只是身茧,悬在头顶的辉光才是心茧,这层茧或许是束缚、或许是保护。但无论如何,他都要在黑暗的日子里打磨爪牙,等待成熟的时刻将这层隔膜狠狠地撕裂。”
阿利亚干脆仰面倒在草地上,注视着天幕中的光明,“我不知道诗社的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但对我来说,成长是一次坠落,它是以失去为韵脚写就的诗歌。”
周祈张了张嘴,“你失去了什么?”
“我的姐姐。”阿利亚说,“我们之间相差了几百岁,或许,她更像是我的母亲,她和阿芙颂不和,并因此失去了生命,在她死的那一年,我只有三岁。”
“和阿芙颂不和?为什么?”
阿利亚显然比瓦沙克那个谜语人好太多,他一点都没有犹豫,直接为周祈解释,“那个时候诗社已经准备离开虚界前往普路托,寻找神子殿下,阿芙颂需要一个和神子殿下年龄相仿的雄性腐骨蝶。作为混淆永昼教会视线的「替身」。”
周祈怔住,也就是说阿利亚的姐姐是为了保护弟弟而死。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干巴巴地问,“那、那你不恨她吗?”
阿利亚摇头,“在虚界,力量决定一切,死亡是弱者必须付出的代价。”
作为人类,周祈无法理解这样的「丛林法则」,他转移话题,“所以,你为你的姐姐写了一首诗?”
阿利亚眨了眨眼,“是的,我为她写下了我的第一首诗,「她是我的姐姐,她拥有一副雪白的胸脯。」”
周祈还是不习惯对方大胆直白的用词,有些尴尬地挠了挠侧脸,“这听起来不像是一首诗。”
“你说的对。”阿利亚撑起头去看他,“这不算是诗歌,这是她的墓志铭。”
……
回到红楼之后,周祈来到帕尔瓦纳的卧室,向他询问自己未曾参与的「教学时间」。
“阿芙颂都教了你一些什么?”
帕尔瓦纳没有隐瞒,“她教我更加深入地使用「闰时」。”
周祈搬来一张凳子,摆出认真倾听的样子,“你详细说说。”
“阿芙颂说,闰时的范围和时间都是可控的变量,它的本质是进入一段记忆,在已经发生过的时间轴中截取一段,使用灵知将那段记忆重新复现。”
“进入一段记忆……”周祈琢磨着这几个单词的含义,“那也就是说,闰时不仅可以回到你自己的过去,也可以进入别人的记忆?”
帕尔瓦纳点了点头,“阿芙颂说,无论是人类还是异种,记忆的载体是魂质,只要拥有魂质,就可以「制造」闰时。”
魂质的本质就是记忆?
周祈若有所思,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普通人的魂质往往只有黄豆粒大小,而秘术师的魂质甚至可以做到覆盖全身。
普通人的大脑只能记忆有限的信息。
但秘术师却可以凭借灵性记住自己接收到的一切信息。
秘术师的等阶越高,他们的魂质也就越强大。就像是虚界的恶灵瓦沙克,以及制作银贝壳街的西奥多?莱特,他们的魂质甚至可以像正常的活人一样和周祈进行交流。
“魂质就是记忆……”
他重复着这句话,心中猛地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帕尔瓦纳,阿芙颂教你该怎么进入别人的记忆了吗?”
“教了。”
帕尔瓦纳又是很乖巧地点头。
“她给了我用诗社其他人的血制作成的魔药。这样的话,我不需要解开封印就能使用控制闰时。但是我还不能自行控制进入目标记忆的哪一部分。”
“那你可不可以试着进入我的魂质?”
“你的……魂质?”
帕尔瓦纳愣住,然后提醒周祈,“那样我会看到你过去的记忆。”
周祈摇头,“不,我身上的魂质其实并不是我的。”
既然闰时可以进入魂质的某段记忆,那他就可以利用这个办法知晓星虫究竟是什么身份。
“不是你的?那是谁的?”
帕尔瓦纳更加不解。
周祈摆了摆手,“等会儿再给你解释,你先尝试进入它。”
帕尔瓦纳看了他一眼,没再反驳。
他拿出阿芙颂给的「魔药」,和当时莱纳尔先生给他的那支试剂非常相似,闻起来都是鲜血的味道。
帕尔瓦纳喝下魔药,一种别样的力量开始在精神领域中汇聚,这支魔药显然比莱纳尔先生的试剂更适合他,帕尔瓦纳对特殊时刻的感知更加明显,他能觉察到,闰时好似变成了一扇可以移动的大门。
面前的青年已经解开衬衫的扣子,腹部的伤疤亮起金色的光芒,这代表他的魂质正在活跃,帕尔瓦纳把手放在那道伤疤之上,集中精神,尝试用灵性渗透它的外壳。
金色的光芒顺着帕尔瓦纳的指尖延伸至他的手臂,紧接着,他的视野都被金光覆盖-
帕尔瓦纳无法控制自己进入闰时的时间节点,恍恍惚惚中,他感觉自己的意识穿过了一片广袤无垠的大海,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视野重新恢复之后,帕尔瓦纳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像是「神殿」的建筑内,闰时的规则在他人的世界中同样有效,为了不被其他人发现而导致闰时崩塌,他急忙闪身,躲在一个高耸的柱子之后。
确认自己安全之后,他悄悄探出半个头,看向神殿的中央。
一只黑色的巨龙匍匐在地上,祂的身体比普路托最长、最高的山脉还要庞大,和祂比起来,那个正在抚摸祂头颅的男人显得如此渺小。
“在我死后,你将会继承辉冕。”
男人使用的是普路托语,帕尔瓦纳听得非常清楚。
“那时,你将会成为幻梦境的意志,你所设想的一切都会成为定然。”
黑龙发出一声悲痛的低鸣,帕尔瓦纳的灵性从祂的声音中听出了浓浓的不舍与哀伤。
“记住,唯有火焰可以重铸辉光。”
说完这句话,男人转动眼珠,看向帕尔瓦纳所在的方向。
帕尔瓦纳猝不及防地与对方对视,但却无法辨别对方的容貌,并不是男人做了伪装或遮掩,他可以清晰地看到男人的五官。
但也正因为如此,帕尔瓦纳确信,他在那个人的脸上看到了生活在普路托的所有物种的脸庞。
他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就像他无法描述男人的外形,他可能不是男人,也可能根本不是人类,他就像一团没有实质的迷雾、一团炽热的光明,或者说,一片无法捕捉的幻梦。
在那短暂地一瞥之后,闰时快速崩塌,帕尔瓦纳的意识再次飘洋过海,重新回到了红楼的房间中。
帕尔瓦纳再次睁开眼,迎上周祈带着探究的目光,“你看到了什么?”
帕尔瓦纳有些木讷地看着周祈,“这不是你的记忆。”
周祈点头,“我身上的魂质来自父神。”
来自父神……
帕尔瓦纳感觉自己的思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周祈复述他所看到的场景,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久久没有回过神。
周祈从帕尔瓦纳的话中捕捉到了关键的信息,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就是「父神」,也就是星虫的「原身」,而黑色的巨龙无疑就是帕纳姆精英的神主「献火之龙」。
「父神」说,在祂死后,黑龙将会继承「辉冕」?
辉冕是什么?
周祈回想起在火城看到的壁画,以及通过帕纳姆的奇普看到的画面,在这两个场景中,黑龙的头上都出现了由辉光铸就的冠冕。
难道那一团金灿灿的东西就是「辉冕」?
不同的是,火城的壁画绘制的是黑龙加冕,而奇普记录的是黑龙陨落,辉冕消散。
除了「辉冕」之外,父神还提到了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单词,「幻梦境」。
这是个奇怪的词语,它的词根与「虚界」极为相似。也就是说,幻梦境和虚界一样,都是独立的「界」。
而「幻梦」一次也不是周祈第一次见到,他清楚地记得,在戈卢比的博物馆内,他使用「通晓」翻译了玻璃展柜内的奇普,得到了一段残缺的信息。
“伟大幻梦赐下辉光……”
“普路托是行驶在无尽灰域中的诺亚方舟。”
幻梦,赐下,辉光……
赐下明显是一个动词,所以「幻梦」应该是一位支配者的尊名,甚至有可能就是「父神」真正的尊名。
「幻梦」、「腐败」、「毁灭」,这三个名字听起来像是同一层级的神明,祂们之间会不会存在某种联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思考「腐败」和「毁灭」这种不属于普路托的力量会降低理智值,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周祈感觉自己的头疼得像要爆炸了一样。
他强迫自己停止思考这些东西,放空大脑,等待精神领域的状态恢复正常。
也是这个时候周祈才注意到,自己对面的卷发男孩双目无神,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不知道在思考什么高深的哲理。
“你在想什么呢?”
帕尔瓦纳从发呆中惊醒,愣愣地回答他的问题,“我在想,你为什么没有魂质?”
周祈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自己是穿越者的事,挠了挠头,“呃……我天生就没有魂质。”
他不想隐瞒什么,组织了一下语言,尝试告诉帕尔瓦纳真相,“就像腐骨蝶来自普路托之外的虚界,我……大概也是从类似虚界的地方而来。”
这是一句很容易听懂的话,帕尔瓦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堪萨斯草原?”
突然听他提到一个童话故事中的地名,周祈忍不住笑了出来,“是的,堪萨斯草原,我可能也是被一阵飓风出来了普路托大陆。”
“那……”
帕尔瓦纳向他靠近,握住他的手,“你也和多萝西一样,会离开这里,回到你自己的家乡吗?”
周祈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我可没有神奇的鞋子。”
帕尔瓦纳不说话了,周祈在他的床上滚动了两下,然后坐起身,“多萝西有点饿了,胆小狮想不想去吃饭?”
帕尔瓦纳愣了一下,然后瞪了周祈一眼,“你才胆小。”
他们牵着手下楼,前往某家餐厅的路上,帕尔瓦纳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他,“如果你一定要回去的话,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
“你和我一起?”
周祈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事实上,他压根没想到帕尔瓦纳会这么关注这个问题。
他思考了一下,然后说,“可以啊,但是你不懂那里的文字,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又要变成不认识字的小文盲了。”
“我可以学。”
帕尔瓦纳的脸上浮现出熟悉的「倔强」,他认真地看着周祈,“你教教我吧。”
周祈眨了眨眼,然后笑得更加开心,“好啊。”
——
今天是二合一(让我康康)
第199章 咆哮兰都
一周之后,周祈的「爵士电台」开始在弗洛利加及周边城市试运营。
经黄金拂晓全体成员投票表决,电台最终被命名为「拂晓电台」。
同一时刻,帕尔瓦纳的第一张音乐唱片也在王尔德先生的帮助下进入了正式录制的阶段。
爵士乐的魅力就在于多种乐器的音色交织在一起,如同谈话一般的呼唤与回应。
所以这其实不是帕尔瓦纳的个人唱片,而是她和鳞人乐手哨子、鼓槌、老鼠,以及夏洛特小姐共同录制的乐队唱片。
哨子三兄弟来到兰蒂尼恩之后,一直辗转于各种地下酒吧、餐馆、咖啡厅,在喜爱爵士乐的群体中也算是小有名气。
帕尔瓦纳给他的唱片起名为《辉光颂》,他们的乐队也干脆叫做「辉光乐队」。
黄金电气、拂晓电台、辉光乐队……
周祈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看来词汇量少的不止是他一个人。
为了更好地完成录制,王尔德先生特意请来了和他合作过多次的录音师,一个名叫安迪的男人。
安迪去年入职筑梦影业,专门负责为筑梦影业出品的电影录制配乐。
周祈和帕尔瓦纳第二次来到那栋大楼,并且不出所料地遇到了埃尔维斯。
“你不是在处理家族事务吗?”
“你不是也在忙着成为大人物吗?议员先生。”
埃尔维斯耸了耸肩,“总得抽出些时间搞定广告商的拍摄任务,我可赔不起那些违约金。而且,某位大人物不是还「命令」我帮他找人吗?我总得向他汇报一下进展。”
周祈停下脚步,“你有「诺登斯导演」的线索了吗?”
埃尔维斯仍保持着撇嘴的动作,“没有,简直是毫无头绪。整个兰蒂尼恩叫诺登斯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个八十岁的老头,一个是襁褓里的婴儿。
老头的意识已经不清醒了,连电影是什么都不知道。至于那个婴儿,他是上个月刚出生的,牙都没长出来。”
“「诺登斯」可能只是一个化名。”
周祈提醒他。
“我知道啊,所以我还根据你描述的「黄金宫」、「异端题材电影」找遍了圈内的编剧、导演、演员,没一个人听说过与这些相关的人或剧本。”
这……
如果不是吉赛尔?瑞德真的通过剧本上的提示召唤出了恶灵瓦沙克,周祈一定会认为所谓的「诺登斯导演」和他的「黄昏电影公司」是吉赛尔做的一场幻梦。
等等。
幻梦?
周祈愣神的片刻时间,一行人已经在埃尔维斯的引导之下来到安迪的录音工作室。
他和帕尔瓦纳是提前到达,距离王尔德先生约定的时间其实还有一个多小时。
但那位录音师竟然已经在工作室等他们。
“帕尔瓦娜小姐,你好,还有您,K先生,久仰大名。”
录音师安迪是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的棕发男人,他穿着件时髦的格子衬衫,微笑的表情看起来莫名有些疏离。
周祈和对方握手,说了一些类似「请多关照」之类的场面话。
安迪指了指工作室中已经摆放好的乐器,提议道,“既然其他人还没有来,不如请帕尔瓦娜小姐先单独演奏一遍,看一下效果。”
录制唱片是个繁琐的过程,安迪的提议是很正常的环节,帕尔瓦纳没有拒绝。
他在钢琴前坐下,得到录音师的指令之后,他开始演奏唱片中的第一首乐曲,同时也是与唱片同名的乐曲,「辉光颂」。
乐曲的风格是经典的快节奏、强情绪。
但因为曲子是由多种乐器组成的五重奏,为了让它们之间的音色不显得突兀、杂乱,帕尔瓦纳将钢琴的演奏放缓了一些,整段旋律就像是一张柔软的衬布,将各式各样的「器皿」有序地、和谐地盛放在一起。
周祈在一旁听着,在他看来,这首乐曲的主题是「赞颂光明」,而底色是一种柔和的包容。他知道,帕尔瓦纳将自身的信仰全部都表达在这首乐曲里。
秘术师演奏的乐曲总是会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沉浸其中,周祈和埃尔维斯都在认真聆听乐曲,谁都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录音师的脸色却变得越来越低沉。
演奏结束,埃尔维斯毫不吝啬地贡献了自己的掌声,周祈也在鼓掌的动作中觉察到了录音师的异样。
“安迪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录音师这才回过神来,放下手臂,露出一抹略带歉意的微笑,“不,没有问题,帕尔瓦娜小姐的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是一位真真正正的天才。”
他顿了一下,犹豫着说,“只是……我感觉这首乐曲某些旋律……呃……给我的感觉和之前听过的一首曲子有些相似。”
帕尔瓦纳离开录制区域,来到周祈身侧,和他肩并肩站在一起,“《记忆的弦乐》?”
录音师睁大眼睛,“没错,帕尔瓦娜小姐也听过那首曲子?”
帕尔瓦纳点头,“《记忆的弦乐》是《辉光颂》的部分灵感来源。”
听到这样的回答,安迪的脸色变得煞白,“不,帕尔瓦娜小姐,看来我们今天的录制不能进行下去了……”
他突然的异样让周祈变得警觉起来,急忙追问,“为什么?《记忆的弦乐》有什么问题吗?”
眼看录音师的嘴唇也开始发白,甚至出现了将要晕厥的迹象,周祈和埃尔维斯对视一眼,然后搀扶着对方,将他送到沙发的位置上坐下。
周祈给那位录音师倒了杯水,对方喝了几口之后才稍稍缓过神来。
“谢谢您,K先生。”
录音师捂着自己的额头,向他们解释,“我有一个朋友,弗洛雷斯?李……埃尔维斯先生应该知道他。”
听到自己的名字,埃尔维斯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回想起来,“啊,弗洛雷斯,他也是狂热的鳞人音乐爱好者,最近几年,市面上大火的电影配乐都是由他作曲、编曲。”
提到这个名字,埃尔维斯不免有些疑惑,“对了,最近好像没有再听到过他的消息,是出了什么事吗?”
录音师叹了口气,“他现在因为精神问题正在费里克利的一家疗养院进行治疗。”
“精神问题?”埃尔维斯更加不解,在他的印象中,那位专门为电影进行配乐的音乐家是个充满激情与活力的先生,怎么也不像是会有精神问题的人。
“是,在发生那件事之前,我也不敢相信。”
录音师的声音透着虚弱,“弗洛雷斯对着鳞人音乐有着近乎痴迷的热爱,他每年都会花时间去鳞人聚集的城镇、村落游访,想要了解鳞人的文化和信仰。”
“但我们都知道,除了永昼之外的信仰都是异端。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他这个秘密,弗洛雷斯苦于没有人可以与他交流共同的兴趣爱好。
于是开始寻觅和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在此期间,还真让他找到了一个喜欢研究特殊民俗的剧作家协会。”
“剧作家协会?”
录音师点了点头,“那个组织的成员都是热衷于编写、创作戏剧的作家,他们和弗洛雷斯一样热爱「异端文化」。甚至以那些信仰为蓝本创作了很多奇幻故事。”
“弗洛雷斯对那些故事如痴如醉,像疯了一样扑在书堆里,以至于一个月前安排好的录音工作也忘记了,而正是因为他的缺席,我才去了他的房子,想要将他带回公司上班。”
“那天,他刚打开门便十分亢奋地对我说,「安迪,我正在参与书写一部真正的史诗」。”
“他带我走进客厅,我清楚地记得,唱片机里播放的正是那首《记忆的弦乐》。”
“在那首雄浑的复调音乐中,我听到弗洛雷斯说,剧作家协会的所有成员都在参与一部电影的拍摄。仅仅是创作剧本的编剧便高达二十六位。”
“二十六个?”周祈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什么剧本需要二十六个编剧?”
安迪摇头,“我至今没搞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记得弗洛雷斯说,他们正在计划拍摄整个世界的现在和未来。”
“而他在那个剧组中正是负责配乐的工作。”
“弗洛雷斯给我看了剧本的最后一幕,那一幕场景是一座海滨城市,垂暮的英雄、蛰伏的阴谋家、从深渊归来的复仇者,都在那里集结,在剧本的末尾,英雄挥剑,粉碎毒蛇的阴谋,与复仇者同归于尽。”
“弗洛雷斯说,总导演对这个结局并不满意,他希望为剧本书写一个大团圆的结局,然而编剧们却把男主角写死了。”
“但男主的死是主线故事发展的必然,强行让他活下去会破坏故事的逻辑,二十六个编剧都因为无法解决这个麻烦而感到头疼。”
周祈问他,“之后呢?「那件事」指的是什么?”
安迪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弗洛雷斯家离开一个月后,他主动给我打来电话,说他为那部电影创作的乐曲终于完成了,邀请我到他家里聆听他的演奏。”
“我对他一个月前的表现有些「恐惧」。但出于好奇心,还是准时到达了那栋建筑。”
“那晚,弗洛雷斯穿着他出席各大典礼时才会换上的正式装束,坐在钢琴前为我演奏乐曲。”
安迪捧着手里的水杯,颤抖着喝了一口,“直到现在我还会后悔,如果当时没有接受邀请、或者干脆没有接到弗洛雷斯的电话就好了。”
“我不知道我是以什么样的状态聆听的那场「演出」,像是在做梦,又像是昏迷,半梦半醒之间,我好像看到一座由黄金砌成的宫殿,它好像存在于我的眼前,又好像存在于我的意识之中,伸手似乎就可以触碰到它,但又好像永远也无法真正的靠近。”
“恍惚之中,我听到乐曲的声音,那一道道音符像是细线一样穿透我的耳膜,钻入我的头颅,我好像能看到自己过去的全部,甚至包括我还没有出生、没有被孕育出人形时的记忆。”
“那是一种惊恐的窒息感,头很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孕育、孵化,然后要扎破我的头皮从中飞出来。”
“但即便是要窒息而死,我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是亢奋的。就在这个时候,我终于能控制自己的眼皮,我睁开眼,看到了我这辈子永生难忘的画面。”
录音师双目无神,怔怔道,“我看到,弗洛雷斯的脸上长满了紫色的眼睛,密密麻麻,像蜂巢一样。”
——
第200章 咆哮兰都(八十二)
唱片的录制因为录音师临时状态不佳而被迫取消。
据安迪说,在聆听了弗洛雷斯为那部电影创作的乐曲之后,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又是如何回到家中。
夜晚的梦中,乐曲的声音仍在他耳边挥散不去,如同魔鬼的低声吟唱,反复折磨着他的思维。
接连经历了一个月的噩梦之后,安迪终于鼓起勇气联络弗洛雷斯,想从他那里知道真相。
但接电话的那位女士,据说是弗洛雷斯的女儿,她告诉安迪,在为他演奏过乐曲后的第二天,弗洛雷斯就因为精神失常被送去了疗养院。
“你们怎么看?”
埃尔维斯让人将录音师送回家中休息,带着周祈和帕尔瓦纳来到自己的休息室内。
“音乐也是信息的载体,安迪先生在聆听乐曲时接收到了太多的「灵」,被其中的信息裹挟,出现了受到污染、理智降低的症状。”
听周祈这么说,埃尔维斯「啧」了一声,“谁问你这些常识了?安迪描述的幻觉,黄金宫殿、长满紫色眼睛的男人,还有所谓的剧作家协会和导演,这明显就是我们在找的那个「诺登斯」。”
“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对面的「男女」身上转移,“你们不觉得他说的海城、毒蛇的阴谋、深渊归来的复仇者,以及与复仇者同归于尽的英雄,这些东西听起来有点耳熟吗?”
周祈的关注点集中在黄金宫殿和紫色眼睛男人身上,一时没太注意埃尔维斯说了什么。
“什么?”
男明星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
他转移话题,看向帕尔瓦纳,“那个《记忆的弦乐》是怎么回事?”
周祈也重新打起精神,向他投去好奇的目光。
帕尔瓦纳没有隐瞒,“那是我在一本琴谱上看到的乐曲。”
“琴谱?叫什么名字,谁写的?”
帕尔瓦纳摇头,“那是我在莱瑞克家的书房找到的一份手稿,没有名字,作曲家也不是同一个人。有的标注有姓名,有的就只有谱子。《记忆的弦乐》只标注了作曲家的姓名缩写。”
周祈问他,“是什么?”
帕尔瓦纳轻轻吐出三个字母,“A、N、R。”
“ANR?”埃尔维斯摸着自己的下巴,“这会是什么姓名的缩写……琴谱你随身带着吗?”
帕尔瓦纳点头,找到自己的背包,将琴谱从中取出,交给埃尔维斯查看。
男明星将手稿翻到属于《记忆的弦乐》的那一页,用他的手指触摸着泛黄的纸张以及墨水写就的曲谱。
白色准则的秘术师更加擅长捕捉那些不易察觉的灵,通过感知来追索「灵」的过去,了解更多的信息。
周祈和帕尔瓦纳安静地坐在一起,不敢发出声音打扰埃尔维斯的沉思。
半晌后,男明星睁开眼睛,周祈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埃尔维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快速眨了几下眼睛,怔怔道,“我忘了。”
“忘了?”
“对……我可以肯定我看到一些东西,但是就在刚刚那一瞬间,我竟然把我看到的一切都给忘了。”
他喃喃着,“就像是做梦一样,你们应该知道那种感觉吧,你知道自己做了个梦,但醒来后就会把梦的内容忘记。”
梦。
周祈现在对这个单词异常地「敏感」。
无论是疑似星虫原身的「幻梦」,还是能通过吞噬魂质生长的「梦巢」,它们都拥有与「梦」相关的名字。
录音师描述的黄金宫殿和紫色眼睛男人,它们都是梦巢的特征,这足以说明「诺登斯导演」和「剧作家协会」都和梦巢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梦巢不止一个,兰蒂尼恩的某处存在一个兜售「魂质」的梦巢,墓碑镇存在一个刚刚成熟的梦巢。那么,诺登斯手里应该也掌握着一个梦巢。
卡兰公爵和伊甸的人通过「灰蜜酒」将那些贵族的魂质送往梦巢,而根据瑞德夫妇的描述,诺登斯导演将他们送去梦巢的方式应该就是播放古典音乐唱片。
古典音乐唱片、ANR……
这个诺登斯到底是什么人?
“不管怎么样,录音师提到的弗洛雷斯应该是找到诺登斯导演的关键。”
埃尔维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同时打断了周祈的思考,“我会去安迪说的那家疗养院找他聊聊,至少要问出那二十六个编剧都是什么人。”
周祈从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中看到了浓浓的疲惫,很快联想到格里芬家正在进行着的继承人「战争」。
“还是我去吧,埃尔维斯,你已经很累了,而且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
“不。”男明星想都没想就拒绝他,“K,这不是埃尔维斯会去做的事,是「我」想帮你,你懂吗?”
周祈想到他那天说的有关「齿轮」的话,沉默半晌后,点了点头,“谢谢你,埃尔维斯。”-
从筑梦影业的大楼离开后,周祈站在门口等车,昨晚他和奥利弗约好,会在今天中午时和对方见面。
大概十分钟后,奥利弗的女秘书开着车出现在路边。
周祈和帕尔瓦纳道别,同时叮嘱他,“如果你见到阿蒂尔先生或是王尔德先生,记得问问他们关于「ANR」的事。”
“嗯……”
帕尔瓦纳点头,周祈捏了捏他的脸,笑着说,“今天晚上是不是没有演出?想不想和我一起去做点什么?”
帕尔瓦纳好像猜到了他的想法,“你要和我一起玩吗?”
周祈笑得更加开心,“不,帕尔瓦纳先生,一般来说,这会被称为……”
他停顿了一下,“约会。”
帕尔瓦纳眨了眨眼,等想明白周祈说了什么,他的脸唰的一下变得通红,连自己原本要说的话都差点忘记。
“行了,你不是还要去阿芙颂那里吗?我现在走了,晚上见。”
见到周祈转身,帕尔瓦纳急忙叫住他,“等一下。”
“怎么了?”
帕尔瓦纳走到他身边,“埃尔维斯说的那些,我也觉得熟悉。”
周祈皱眉,“什么?”
“海边的城市,阴谋诡计,来自深渊的复仇者。”
帕尔瓦纳看着他,“这很像是弗洛利加。”
周祈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一双大手用力地抓握了一下,又好像有一阵强劲的飓风吹过,掀起笼罩在他面前的那团迷雾的一角。
“而那个「垂暮的英雄」……”
周祈睁大眼睛,不自觉地开口,将帕尔瓦纳的话补充完整,“是莱纳尔先生。”
……
奥利弗这次选择的见面地点是他的私人宅邸,听说他至今未婚,家中也没有佣人,门前的花圃都没有人来修剪。
下车后,那个名叫杰西卡的女秘书叫住他,“K先生。”
周祈回过头,向她投去一个略带疑惑的目光,印象中,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主动与自己进行攀谈。
“我……”她看着周祈,目光中带着犹豫,“虽然我为奥利弗先生工作,但我并不是秘术师,我的父亲、母亲,他们都是普通的工人……
我知道您为他们争取了什么,所以,谢谢您,K先生,您会是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
周祈在这些天已经听过许多类似的话。
如果不是奥珀没有送「锦旗」的传统,他的办公室早该挂满自治城工人们送来的旗帜了……
“不客气。”他说,“我应该做的。”
杰西卡冲他笑了一下,“我为数月前对您的质疑感到抱歉,奥利弗先生是对的,您这样的人才就不应该埋没在弗洛利加。”
听了她的话,周祈心里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感觉,他就像是迷失在灰域中的行人。恍惚间,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亮,于是他急忙追了上去。
“女士,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杰西卡愣了一下,不自觉地说,“那份调令……”
她刚说出了几个字,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女秘书急忙闭上嘴。
“调令?”
周祈猛地想起来,最开始的时候,确实有一份来自皇宫的调令。
但被隐修会的塞缪尔大主教替他拦了下来。
那份调令竟然是奥利弗的手笔吗?
杰西卡尴尬地转移话题,“奥利弗先生在等您,K先生,快进去吧。”
周祈没有追问,跟随她的指引来到奥利弗的书房。
那位先生坐在书桌之后,手中正握着钢笔,像是在书写文件。
见到他之后,奥利弗先是关心了一句,“怎么样,警备署的工作还算顺利吗?”
周祈点点头,没说话。
奥利弗看出他心不在焉,便没有急着进入正题,“在想什么?”
周祈回过神来,也没有隐瞒,直接问他,“之前让我来兰蒂尼恩的调令,是您签字的?”
奥利弗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笑了笑,“啊,是,是我签的字,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周祈问,“为什么?”
“为什么……”
奥利弗放下钢笔,上半身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异调局各分部的文件都会向我抄送一份,我收到了来自托马斯?迦文关于归零教团事件的报告。”
“在那份报告中,迦文多次提到你在解决「毁灭」的灾祸中起到的关键作用。所以我觉得你应该会是我需要的人。”
周祈还是不太明白,“您需要什么样的人?”
奥利弗低笑两声,从椅子上站起,他来到周祈面前,却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K,你相信命运吗?”
周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当然,我指的并不是个人的命运,而是……整个世界的命运。”
奥利弗指了指墙上的永昼教徽,“支配者不在大地行走,而是栖身于神居。但无论是神居还是大地,支配者还是人类,我们的命运似乎总是循环往复的。”
“每当光明即将陨落之时,总会有神或人站出来,将它修补,挽救支离破碎的世界。这样的人,我们一般把他称为英雄。”
“而我想要做的就是在光明陨落的灾难来临之前,为那些还在路上行走的英雄指引方向。”
周祈勉强能从他大量的修辞中整理出他真正想要说的内容,“所以您希望我加入警备署,代表奥珀前往戈卢比、为兰蒂尼恩的居民除掉兰城兄弟会、工会的改革法案,这都是您为我指引的「道路」。”
“没错。”奥利弗点头,“你注定会拥有一段不平凡的人生,我为你提供指引,只是加快了你成长的节奏。”
“伊甸、归零、黄金拂晓,还有那些未曾站上台前的势力,他们都各怀鬼胎,想要在混乱来临后趁机做点什么。”
“有的人希望成为新的永昼,有的人希望自己的神明复苏。但没有人在乎普路托的人想得到什么。”
他指了指周祈,又指了指自己,“所以我们得为他们想,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秘术只不过是人手中的工具,九大准则是永昼的准则,是普路托的准则,但没有一个是人类的准则。”
奥利弗把手按在周祈的肩膀上,“或许,我们可以在奥珀点一把火,亲手铸造属于人类的准则。”
铸造……准则。
周祈愣住,莫名联想到了自己腹中的星虫。
奥利弗取下自己的纯金领带夹,把它夹在周祈的领带上,“这是我叔叔送给我的成年礼物,现在我把送给你,当作是邀请你与我并肩踏上这条路的赠礼。K,你现在已经站在半山腰的位置,距离顶点只差一步。”
他说,“接下来,我希望你可以去竞选劳工委员会的主席,彻底走出帷幕之后。”
……
周祈答应了奥利弗的请求,从那栋房子离开之后,他在门外遇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哦,是你啊,小兄弟。”
来人穿着军装,衣领上别着一枚造型特殊的徽章。
周祈对这个人有着很深的印象,来自行刑官的张素。
“你好。”
他礼貌地和对方握手,果不其然,在他的手掌心摸到了熟悉的茧子。
“上次见面之后,我找人问了你的事情。”
张素眯着眼睛,“我觉得你是个了不起的孩子,而且长得还很帅。”
他说,“我拿着你的照片给我的战友们看,他们都说我们很像。”
……
像个鬼啊。
周祈看着对方窄长的脸庞,默默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不过,为什么总感觉忘记了一些事情?
他努力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在退伍军人协会有份差事,或许哪天我们可以聊聊。”
张素向奥利弗的房子内走去,几步之后又停下来,“对了,听说你要参与工会的竞选。”
周祈点了点头。
张素露出一个笑容,“我会支持你的。”